【紗夜燐子莉莎】時間之牢（十七）

43 莉莎

　　我是故意的喔。
　　我交了一個人類的戀人，而且不是異性就算了，同樣是女性……
　　其實魔女也幾乎不會在性別的框架上受限，因為能夠陪伴我們到永遠的，也只有同樣是女性的魔女，況且魔女的孩子不一定就是魔女，即使按照正常繁殖程序生下了孩子，明明是自己的親身骨肉，卻要看著他從嬰兒變成老人，只有自己仍舊年輕。
　　所以繁殖對魔女來說是沒有意義的，大自然的法則也就在我們身上不通用，性別也就沒有那麼重要了──年齡比較重要呢。
　　但我是真的很喜歡她才想要跟她交往的，不是為了好玩、也不是覺得寂寞，就是覺得我想一直跟這個人在一起。
　　當然也很想跟誰分享她的好……只是我知道朋友之中，有誰會因為我和人類談戀愛而罵我，我才選擇了那個一定沒有特別意見的人，也就是燐子來分享。
　　起初我是真的想炫耀一下我可愛的戀人才把她帶介紹給燐子的。
　　她──紗夜，我把她介紹給燐子的時候，我們已經交往一陣子了，雖然第一次談戀愛也還是有那種青澀感……活了兩百多歲的魔女怎麼可能只是嘴上談談戀愛？所以不過幾十天的時間，已經把戀人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我很確信紗夜就是我想陪她一輩子的人，也確信紗夜已經完全愛上我了，眼裡和心裡都只有我，我才介紹給別人的。
　　燐子一開始也真的跟紗夜當了朋友，沒錯，一開始……到永遠，她們都是朋友。
　　我知道的，我喜歡的紗夜太有魅力了，燐子也是毫無經驗的魔女，面對這麼有魅力的人怎麼可能不心動呢？
　　可能燐子覺得自己都沒有表現出來，我跟燐子也相處了兩百多年呀，那可是我在她身邊這麼多年都沒見過的眼神和語氣，我才能知道她對紗夜有意思。
　　只是紗夜就不一樣了，她是人類，雖然年輕，在遇到我之前相處過的人就已經超越了我們魔女，畢竟魔女的數量並不多，魔女能相處的對象自然就少了。
　　紗夜可是在遇到過的那麼多人之中，也選上了我，而不是像我們一樣在周圍這麼少的人之中只好選上她，所以她不可能輕易對新認識的燐子動心。
　　燐子要是喜歡紗夜的話，我完全不介意的──因為，這樣才能凸顯紗夜是真的很有魅力呀，況且紗夜也不會回應她的感情的。
　　我不是為了在燐子面前讓她看到我和紗夜多恩愛，我只是覺得燐子的感情得不到回應的時間也就只是紗夜的一輩子而已……我不知道，如果喜歡卻無法在一起的人在自己身邊是幸福還是痛苦，但燐子要是因此失去了一個朋友會很可惜的，因為她也不走出去交朋友。
　　所以我是故意一直把紗夜帶來見燐子的。
　　只因為我確信紗夜不會變心，年紀是紗夜好幾倍的燐子也不會幼稚地把心意告訴她。
　　但我卻因為紗夜對我一心一意也越來越愛她了。
　　我知道自己將迎來什麼結果，等到紗夜老了、死去，我將獨自一人，愛也愛過了，卻會因為被留下而產生比燐子還寂寞的感情吧。
　　只是這是我選擇的，從一開始就知道紗夜是人類，她不可能像我們魔女一樣得到幾乎永生的壽命，我當然是做好了覺悟才追求紗夜的──

　　「我也想一輩子和妳在一起。」

　　紗夜卻這麼和我說了。

　　「真的沒有辦法……讓我跟妳永遠在一起嗎？把壽命分給我，讓我們擁有同樣的壽命……一起死去之類的。」

　　那是紗夜提出來的。
　　可能都是我當初沒有理解所謂的「一輩子」是什麼意思吧。

44 紗夜

　　我只是一個人類。
　　即使能力比別人好也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有什麼了不起。
　　我同樣擁有七情六慾，在有限的人生裡想盡可能地去做一些不留遺憾的事情。
　　我是不可能貪圖無限壽命的。
　　任何一個慾望都有它的終點……也或許沒有的話才更像是人類，但那只是其中一個慾望「貪婪」發作比較嚴重而已。
　　所以，愛情也有終點。
　　即使莉莎是魔女，我們也還是能像一些人類夫婦，相愛直到我滿頭白髮最後老去……結束這段生命，這就是愛情的終點，也是所有慾望的終點。
　　然而這只是「一些」而已，也有人不是這樣的，而且並不是少數，不管什麼樣的道路都有「一些」人選擇。
　　所以，不管我選擇做什麼，就算會有罪惡感，那也只是我享受我以人類的身分去經歷的一件事而已，我非常明白在有限的生命裡，身上不會只有好事的，壞事也要一一去經歷，當然威脅到性命的就另當別論了。
　　至於是什麼樣的壞事，例如，我知道燐子小姐喜歡我。

　　「啊……」

　　那是莉莎將我帶來燐子小姐的家後，又有其他事情暫時離開的一天。

　　「……我來拿吧。」
　　「好……」

　　我站在燐子小姐的置物櫃前，她想拿一個裝在瓶子裡的藥草，我正好就站在這裡，所以我想說我可以幫她拿，她卻在我準備伸手的時候也伸手過來拿了。
　　這是一件很詭異的事。
　　燐子小姐是魔女，她和莉莎都在我面前無數次使用魔法來讓不遠處的東西飛到自己手上過，卻不用魔法讓置物櫃上的瓶子直接飛到自己手中。
　　更何況，這個藥草瓶會在這種高度絕對不是她有一天站在梯子上放上去的，肯定是直接用魔法讓這些東西放到上層的不是嗎？
　　我不年輕了，閱歷也算不少，即使跟長壽的魔女比確實少了太多，但感情這種事不需要非得活了兩百年才能理解，更何況我們也不是剛認識，不然我怎麼會連魔女的藥草都了解？
　　她只是想靠近我而已。
　　然而我們只能裝作是朋友。
　　我對她的了解也不僅止於此，她學識淵博，即使不擅長與人交際，卻能透徹出其中的道理……就連像現在，也只是想靠近我，她並沒有要對我做什麼，活了兩百多年的魔女，沒有幼稚的情感。
　　她和莉莎是一樣的，聽說是年紀差不多的魔女，而她們一直永保青春，大概是二十幾歲的模樣，莉莎就像是同齡人一樣的調皮，但我卻從燐子小姐身上感受到了所謂的「姊姊」的歲差，給人一種憧憬的感覺。
　　或許我對她也有另一份情感吧。
　　我無法回應她，因為我不能就此放下我的戀人，卻又喜歡和她交談，也喜歡她住的宛如隱世的地方、喜歡她的住宅風格，裡面藏書豐富的感覺讓人總想一來再來。
　　我也很喜歡閱讀，這裡難道不吸引人嗎？她們活過了兩百多歲，所以這裡甚至有好幾個世代之前的藏書，就算人類的經驗隨著時間不斷更新，舊時代的經典仍然是經典。
　　而且以前的時代……人類並沒有這麼仇視魔女，我也想知道以前的書上，有沒有寫著魔女和人類的其他故事。
　　所以我在燐子小姐的家看了很多書，莉莎覺得我只是喜歡看書，而我也確實是真的很喜歡，她就經常帶我來看燐子小姐讓我看了好幾年也沒看完的藏書。
　　有時候，我看得太入迷了，就只是坐在燐子小姐家外面的花園看一整天，她泡茶和做一些點心給我，就靜靜在我面前看著我，我偶爾才回過神來放下書對她笑一下。
　　魔女的壽命近乎無限……而我是命數有限的人類。
　　這一世我無法回報她的感情，那麼下一世呢？

　　「燐子小姐，這本書真有趣呢。」
　　「呵呵……是哪一個部份呢……？」

　　我原本是不相信的，她的藏書需要花上我數年的時間來消化，代表數量之多，而她卻記得每一本書裡的故事嗎？答案是對的，這些書也是她口頭簡述後我才拿來看的，但每個人的品味不一樣。

　　「關於魔女想分享壽命給人類這一個部分……」
　　「……」

　　我沒有看著書，我闔上了書之後看著她的眼睛回答她，我看清楚了她的表情，像是早就有所期待、又或是吃驚，這不是她想讓我看見的故事嗎？

　　「這一部分……也很長呢……」
　　「是的，我說的不是魔女想到的時候，而是這之後發生的事情。」
　　「是……反噬的慾望呢……」
　　「嗯。」

　　她確實記得是什麼內容，一句話概括了一切。
　　與人類相愛的魔女，害怕自己的愛人一天一天老去，她想既然魔女的青春是來自於魔力的含量，那麼分給對方呢？
　　這個故事描寫了人類的內心，他一聽到這個提議，並不是因為能夠永遠和魔女在一起而開心，而是沒想到人類只要讓魔女分魔力給自己，就能夠和他們一樣永生，他起了貪婪之心。
　　如果他是個能夠長命百歲又永保青春的人類，那麼拿下王國也非難事了，這個瞬間他的雄心甚至超越了他對魔女的愛，因為與魔女相愛的期間，也多次描述出了他感受到的不對等以至於自卑──只要得到了與魔女一樣的能力，他覺得自己就再也不會自卑了。
　　於是他裝出他越來越愛魔女的模樣，請魔女分享魔力給他，但是這個魔法似乎有一些精神上的限制。
　　兩人愛著對方的程度，必須是一樣的──這個魔法是能夠成功的，只是這本書上寫的是沒有人成功過，所以這對戀人也失敗了，人類因為無法接受魔力而造成軀體的魔化，變成了一個怪物，他失去理智殺了想阻止他的魔女戀人，他把魔女殺了以後，就被其他魔女討伐了。
　　作者說或許魔女的魔力就是她們的靈魂，被戀人殺死的魔女，魔力在空中飄散，成為了魔獸們的食物，又或是產生魔物的原因，而被討伐的人類卻擁有自己的靈魂。
　　結局的最後，經過了幾十年、可能是幾百年，轉世而生的人類靈魂又一次成為了人類，長大的他再次與魔女相遇，這一世的他──只是和討伐過那個魔獸的魔女擦身而過罷了。
　　故事就這麼結束了。
　　不曉得是一本告訴人類不要貪心，還是告訴我們愛情是很偉大的書。
　　這本書的作者是個男性，我想是人類自己寫的，所以就是人類的角度，不過上面的魔法是真的嗎？

　　「這上面寫的事情曾經發生過嗎？」
　　「人類……因為生命有限……會想把一切都記錄下來流傳給後人……但是魔女不一樣……即使不用記錄在哪裡也可以不用擔心時間來傳給下一個出生的魔女……有些人喜歡謳歌、有些人喜歡幻想……人類因為缺乏時間……無法去證實他們的幻想……也無法看透真相……所以在創作故事上相當有才能呢……」
　　「……」

　　燐子小姐難得表現出了活很久的感覺，對我說了她的感想，而我沒有從這些話裡得知這個故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那麼這個作者算是了解魔女嗎？」

　　她不願意給我最直接的回答，我就只能旁敲側擊地問她。

　　「可能不是他……是他的朋友……」
　　「啊……」

　　然而這個卻回答我了，也提醒了我，如果他是上面的人類，那麼他是不可能活下來的，是身邊的人發生了這件事，所以認識魔女的可能也不是他。
　　那麼後面的轉世該怎麼解釋？或許幾百年就是燐子小姐指的「幻想」，其實只有幾十年的時間，那時已經滿頭白髮的作者，遇到了轉世而生的朋友嗎？
　　描述著相貌一樣……寫下了許多曖昧不明的描述，全都是「可能」，可能是因為死前得到了來自魔女的魔力，所以能夠以同樣的姿態降臨人世什麼的，但並沒有說他擁有記憶。

　　「……燐子小姐，人類的記憶也是魔女能夠隨便操控的嗎？」
　　「不只是人類呢……厲害一點的魔女……想做什麼都有可能的……」
　　「那麼我死前，是有可能請魔女把我的記憶存在其他地方的嗎？」
　　「……」

　　她笑而不語，我看見她稍微垂頭後，又抬起頭和我對上了視線，接著她將手指伸了過來。

　　「……？」

　　她的指腹輕輕碰上了我的的嘴唇又收回，而我看見她靦腆地笑著。
　　剛剛的問題，似乎已經有了答案。
　　如果能有自己決定的來生，我──

45 燐子

　　魔女對催眠藥草還是有點抗性的……也不是說能夠直接抵禦這種東西，而是有點年紀的魔女，例如到了五十歲左右可能就會了，會給自己用一種防護魔法，畢竟不少人類對魔女是有敵意的……
　　莉莎小姐解除詛咒的前一天，我在時間之牢裡用了催眠藥草，是因為我自己要用，所以我能夠立刻入睡……只是這種由別人捎過來的催眠藥草，是不可能讓我入睡的。
　　我不明白莉莎小姐的意思……如果是想讓我們中間的紗夜趕快睡著，那我還能理解……只是她放過來的範圍甚至在我的另一邊？於是我假裝睡著了……
　　她想做什麼呢？大概到了我差一點都真的要睡著的時候……莉莎小姐那一邊終於有了動靜，於是我又稍微醒過來了，我想知道她要做什麼……稍微用魔力強化了視線，我看見她爬了起來，撩起了自己的兩邊頭髮，一隻手撐在後面努力讓髮絲不超過臉頰……最後──

　　「……！」

　　呼吸差一點因為自己的驚訝而失序，但我確信這個瞬間不能被莉莎小姐知道我醒著，我看見她吻了紗夜……
　　但那……已經不只是我一個人驚訝的事情了。

　　「……燐子！」
　　「……！？」

　　莉莎小姐在下一刻緊張地呼喚了我的名字，我嚇得立刻坐了起來，在黑暗中她睜大眼與我對視了一秒──

　　『蹦』
　　「……！」

　　然後往後從床上摔到了地上……嚇得我趕緊點亮房間的燈，紗夜卻沒有因為這種動靜醒來，看著沒事的紗夜我也不用顧慮什麼……我走到床的另一側時，莉莎小姐倒在地上完全沒有動靜。

　　「莉莎小姐……？」

　　我用魔法讓莉莎小姐浮起來不讓她倒在地上，讓她攤開四肢確認一下有沒有受傷……只是她也完全沒有反應，不然我是不可能對她用魔法的……
　　我看著被我用魔法飄浮在半空的莉莎小姐和躺在床上的紗夜……兩人的表情都是熟睡的模樣，那麼我已經差不多知道了……為什麼莉莎小姐吻了紗夜會暈倒呢？

　　「哈……哈哈……」

　　就連紗夜的這一世，都沒能成為第一個和她接吻的人呢……
　　但是莉莎小姐，並不是因為抱著跟我一樣的感情……而是她自己知道該怎麼取出紗夜剩下的魔力。
　　我靠近紗夜握住了她的手確認，紗夜體內……已經沒有莉莎小姐的魔力了。
　　莉莎小姐……就在剛剛，取回了記憶，所以昏厥過去了呢。
　　至於紗夜沒有醒來……可能也是一樣的原因，並不是因為催眠藥草……畢竟莉莎小姐倒地後，我移開了。
　　即使知道她只是為了取回記憶……但是現在才知道上一世的紗夜死前，她把紗夜和她的記憶儲存在哪裡之後，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呢……
　　我將莉莎小姐靜靜移回了床上讓她躺好，而我也又回到了我的位置，我坐著凝視還躺著熟睡的紗夜……既然是紗夜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情，那麼，我也可以嗎？
　　我像剛剛的莉莎小姐一樣，將可能會搔癢到紗夜的長髮撩到了後頭舉著，慢慢向下俯身……是我的……第一次，心跳莫名加快了起來，好像在阻止著我做這種事情……

　　「呼……」

　　甚至緊張得不小心把氣呼在了紗夜臉上……嚇得又抬起了上半身，確認她沒有醒來後，我再次俯身。

　　「……」

　　明明是這麼緊張的事情，莉莎小姐卻輕易辦到了……或許是燈光得緣故吧，我動了手指將剛剛點燃的燈熄滅了，確實變得輕鬆許多……
　　紗夜……
　　即使不是那一個妳……

　　「唔……」

　　碰上嘴唇的瞬間，自己不小心發出了聲音，沒想過是這樣的滋味──

　　「唔……！？」

　　一道無法形容的觸感竄過了全身上下，我還以為自己要跟莉莎小姐一樣向後昏厥倒地……但我只是在床上坐好了。

　　「怎麼會有這種事……」

　　甚至偷親紗夜的觸感，都沒有讓我回味的時間……我想起了最不該想起的事情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