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紗夜燐子莉莎】時間之牢（十八）

46 千聖

　　「呼……」

　　被什麼給驚醒了。
　　睜開眼看著天花板，我本想閉上眼再次入睡的，但是我是「驚醒」的呢。
　　稍微深呼吸了一下就立刻感受到了這座城堡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現在的魔女之王是我、掌控這座城堡的人也是我，我會被前代魔女之王指定為這任魔女之王不是沒有原因的，我也對自己的能力相當有自信。
　　前代魔女之王並沒有死亡，要計算的話她還是得排在內，所以身為目前魔力排名第二的我，對於魔力的感知也是很有自信……這座城堡，突然多出了另一個人的魔力。
　　雖然是我認識的魔力，但是有可能嗎？
　　為什麼突然出現在這裡……？
　　我好奇地從床上起來，倒也不用像個人類提著燈前往查看，眨眨眼就能夠讓讓周遭的燈都點燃，然而前往的過程還是有點像是恐怖故事呢。

　　「呵呵……」

　　我在抵達之前就已經知道了，發生問題的是小莉莎和小燐子的房間，其實我先預想了或許是小莉莎突然取回了記憶了吧？
　　不然能在這座城堡造成什麼魔力波動呢……更何況，有「那位」的魔力。
　　魔女之王原諒她了嗎？竟然突然出現……我是不意外曾經是這座城堡主人的人可以隨意出現在這裡，只是她是來跟小莉莎說恭喜的？又或是要再來懲罰她的呢？
　　抱著這些不到目的地沒辦法證實的猜想，我最後走到了她們的門前，我思考了一下，我該敲門嗎？用魔力我也可以往裡面透視，只是我確定前代魔女之王在這扇門後，這麼做似乎有點不禮貌。
　　等等……

　　「一、二、三……」

　　裡面確實是三個人，一個小莉莎、一個人沒有魔力，她不是突然出現的魔女之王，我想那位是小紗夜，再來就是魔女之王……小燐子跟小紗夜換了房間嗎？那是不可能的吧？
　　魔女之王是因為小莉莎和轉世的小紗夜待在一起，覺得她沒得到教訓才出現的嗎？
　　但是她設定了這種需要時間才能解開的詛咒，不是已經給了小莉莎相當的懲罰了嗎？自己留下了這些線索，難道我們提早找到了答案，她反悔了？
　　總之，不去見一面的話我什麼也不知道，而且沒有其他的魔力波動，或許她們只是單純在敘舊而已呢。

　　『叩叩』

　　所以我在我自己的城堡中規中矩地敲了門。
　　我聽見了腳步聲，所以也沒有自己開門，我就等著面前這扇門被開啟──

　　「小……」
　　「……」

　　看著面前的人，我本來該叫出她的名字的，卻不禁吞了回去。
　　不是……為什麼會忘記了呢？
　　又為什麼會覺得是合理的？
　　魔女能夠竄改一個人的記憶，也能夠竄改多數人的記憶，但是我早該想到的，前代魔女之王是為什麼能夠下詛咒給小莉莎的同時，將所有魔女的記憶同時竄改？讓所有人都忘記了和小莉莎相愛的人類。
　　那是因為她是魔女世界的頂點……也是魔女的巔峰，我們至今仍然無法抵達的地方。

　　「魔女之王……」

　　我不禁跪了下來表示敬意，即使我剛剛看見的那張表情，沒有表現出要我臣服的感覺。

　　「起來吧……可以不用那麼叫我……」
　　「……」

　　我沒有感受到被使用魔法的蹤跡，但我確實在見到她──見到白金燐子的時候想起來了。
　　我緩緩起身，看著在黑夜中，我們同樣只被附近的燈火照亮的半張臉，說是魔女之王，我們身上並沒有讓彼此敬畏萬分的氣勢。

　　「妳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站在我面前的並不是突然被前代魔女之王附身的白金燐子，而是白金燐子就是前代魔女之王，她不是三百多歲的小魔女，她是年紀遠超過我的魔女之王……但是她又突然在我面前隱藏了「魔女之王」的魔力，剩下了「小燐子」的氣息。

　　「等妳有一天……無聊的時候……或許也會想找一些不一樣的事情做吧……」

　　道理我都明白，或許我根本不需要問──問了也無法像她一樣使用這些魔法，必須等到她說的「有一天」，像她一樣擁有統治萬物的魔力吧。
　　所以不需要在這裡震驚什麼，我想知道的是──

　　「這裡剛剛發生什麼事了嗎？小燐子。」
　　「說來話長……」

　　雖然已經過去幾天了，彷彿又回到了集會結束的那一晚，小燐子和小莉莎交換時空，睡飽的她被我帶到書房，我們談論了一些事──

47 燐子

　　強大的魔女是能操控記憶的……操控一個人、操控十個人，操控所有人……或是操控其他生物，甚至是──操控自己的。
　　那是因為活了三千年的話，誰還會覺得這個世界有趣呢……？
　　如果覺得這個世界無趣了，也能夠終結自己的性命……可惜的是還沒有出現能夠接下我位置的魔女，魔女界要是失序了的話，後果不堪設想……所以需要一個魔力大到足以震懾其他魔女的繼位者出現才行。
　　除了有足夠的魔力之外，也要有統率的能力……
　　等到她們出現之前，那真是非常無聊的時光……即使也嘗試從人類身上找到樂趣，終究他們都會離我而去，只有我一個人繼續活在世上。
　　活過的年頭繼續增加，人類的幼稚程度卻沒有改變過……我也就不想與人類交流了。
　　只是，因為人類缺乏魔女這樣方便的魔法……看著他們的社會和文化不斷進步，也仍舊有新奇的地方。
　　魔女的數量越來越少了，人們害怕的就是少數又強大的力量，越來越少的情況下，魔女會越來越被人類懼怕……那麼會不會有一天，魔女完全消失了，又或是我們身上這股莫名的魔力，也有一天突然消失了？再也沒有這些方便的魔法，我們像個人類一樣生活……這些考慮都太遠了，我想到的是別件事。
　　我看過很多人類的工匠，他們為了讓生活方便……即使沒有魔法，也能夠創造出許多工具，不能否認魔女現在的生活也很多都是受惠於人類，畢竟意識到自己是個魔女之前……大家都當過正常人。
　　所以我有時候惋惜，那些總能想出便利工具的人類……會隨著時間逐漸老去，他們卻難以將自己的智慧傳給下一代，等到下一個能夠開發便利道具的人出現，那又得經過幾次改朝換代呢？
　　他們的世界裡有很多偉人……跟全知全能的魔女不一樣，他們通常會選擇一個領域精進，有時魔女還不如那些人的智慧，因為我們不用去思考那麼多。
　　人類沒有魔力，這是和魔女平衡的地方嗎……？他們擁有讓生活變得更先進的智慧，卻是轉瞬即逝的壽命……我覺得還是相當不公平。
　　因為魔女可以學習這些智慧又可以長壽……人類和魔女，絕對沒有平衡。
　　那麼魔女的使命是什麼呢？即使沒有魔女，人類也能不斷延續這些文化和發明並精進，魔女的出現更像是在這些人面前說「我揮揮手就能辦到」，所以人類不喜歡魔女吧……
　　如果，魔女可以做到分享魔力，讓人類一起延續壽命呢……？那些比其他人類都更要有智慧的「天才」也就能夠繼續給人類社會帶來福報了吧？
　　所以──在出現適合的魔女之王之前，我一直在研究這件事……要怎麼讓人類和魔女一樣擁有無盡的壽命。
　　我或許做了很多不可饒恕的事情……在好多人類身上做了實驗。
　　我以為……我是做了一件好事。
　　我的魔力究竟大到什麼程度才找不到下一個繼任者？我……能夠提取將死之人的靈魂，決定他的下一個去處，不過給他們找下一個去處是很難的，要到人類城鎮找一個即將出生的嬰兒，我必須和孕婦有實際接觸才行……還要確定他們的家庭背景。
　　既然這點有點困擾我，我就選擇了比較耗時的辦法……人類靈魂只要回到洪流之中，會自己尋找合適去處的，我只要在靈魂上做標記，就能知道他們轉生到了哪一個新生兒身上。
　　我提取了我標記的靈魂原先肉體的記憶，等到他們出生、長大成人，找一個合適的時間把記憶交給他們──這就是一切的問題開始。
　　我忘了人類是怎麼樣的生物……他們害怕異類。
　　即使給了我指定的靈魂恢復前世記憶，他們也不知道是怎麼恢復的……因為我沒有和他們接觸，所以他們不知道是魔女作祟，也因為腦裡的兩種人生記憶而混亂了。
　　他們開始精神失常──只是其他人類這麼說他們，因為他們既然有了一段莫名的記憶，就會想去確認真偽……想知道是不是只有自己身上發生了異變，一旦身邊的人類被擁有前世記憶的人類煩擾了數次後，就會給他們冠上「發瘋」的標籤。
　　這些被我害得擁有前世記憶的人類……也漸漸覺得自己瘋了。
　　所以第二階段的實驗，我在我想標記的人類死前就先和他們接觸過了……這個過程非常不理想，有些人不希望擁有前世記憶、有些人則是因為不信任魔女而對我惡言相向……剩下找到願意留下前世記憶的人類，在他們出生長大並獲得記憶後，我明白了……是我錯了。
　　想要擁有前世記憶的人類……沒有一個不是貪婪的。
　　記憶的操控失敗了，擁有前世記憶和這世記憶的人類，是兩個不同的人格，那麼果然還是只能在「如何延長人類壽命」這一點上進行實驗了……
　　多虧我是立於萬物之上的魔女之王……我試著把魔力分給人類，卻只是讓他們魔化，所以我不得已殺了那些無辜被我犧牲的人……
　　然而那時我仍然沒有學到教訓。
　　因為我無法理解……人類和魔女明明都是從人類的身體裡誕生的，魔力究竟是從何而來？不過也不難理解……各個大陸上都有一些「門」能夠讓或許是異界的魔獸來到這個世界。
　　長久以來，魔女的職責之一就是讓魔獸遠離人類世界，只是很奇妙的是這些門從來沒有出現在人類的城鎮附近……魔獸也從來沒有大量湧出過，好像保持著一定的平衡。
　　或許只是各取所需吧……因為有這種門，有些人擁有了魔力成為魔女，保持著這個世界被異界入侵的平衡……
　　重點不是這些……問題是成為魔女的人可以透過不斷練習來增加魔力上限，代表每個人只要能夠持續鍛鍊，魔力或許都是無邊無際的。
　　那麼它儲存在魔女身上的哪裡呢……？
　　我將魔力分享給人類，他們是因為沒有能夠儲存的地方，所以魔力通到了他們的全身上下而因此魔化……
　　魔女生下的孩子也不是魔女，分享血液也沒有任何效果……難道，我們有一個儲存魔力的空間……？那麼給人類製作這個空間，就可以讓他們成為魔女了嗎？
　　我因為好奇，所以從出生到現在，第一次嘗試走入了會跑出魔獸的「門」。
　　魔女們也是從人類的身體裡誕生的，其實我們也一樣……會害怕未知的事物，我們害怕門的對面是充滿魔獸的世界，甚至是我們無法對抗的魔獸，也有人害怕去了就回不來了，所以既然是保持平衡的狀態，沒有魔女嘗試走進這扇門。
　　然而，我走進去後……發現對面並沒有魔獸，而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的空間，我想這是我的問題。
　　出來以後我的位置沒有改變，仍然是我進去門之前的地方，所以我又做了一個實驗……我給東西施了和我連繫在一起的魔法，只把那個東西丟進去，於是產生了不一樣的結果。
　　那個東西在穿過門的瞬間就被消滅了……既然我已經確定我能保持原樣回來，第三次我直接拿著東西穿過了門，我和手上的東西都平安無事進去又退回了。
　　真是不可思議的地方……
　　第四次我抓了一隻兔子……嘗試將牠丟進去……也在穿過門的瞬間就被消滅了。
　　我確定了，我無法去到魔獸所在的異界，甚至是每個人穿過這扇門……可能都是不同的結果。
　　大概到了第十次，我成功在我進入的空間裡製作了另一扇門……我不曉得該不該這麼說，那個空間接著就被我掌控了──又或是它原本就是我的呢。
　　既然我做出了門，那麼我是不是能做出空間或是分割空間……？
　　我反覆實驗了三百年……終於成功在生物的體內置入我做出來的小型虛無空間……可以將魔力儲存進去，於是，生物能夠成功擁有魔力了。
　　問題是，該怎麼讓他們使用魔力呢？
　　我隨時都能供應魔力進入我製作的空間……只要，人類能使用一點點，也能夠延長壽命……
　　用了一百年做了第一次實驗……只是置入我的空間的話，人類是沒辦法防止衰老的，仍舊會死去。
　　魔女擁有魔力的決定性因素究竟是什麼？
　　我做了最後一次長期實驗，我給所有人類靈魂都做了記號……這樣，我就知道是什麼樣的人，轉世後成為魔女了。
　　結果……令人出乎意料，成為魔女的人……只有「被魔獸殺了的女人」而已，至於不是被魔獸殺死的魔女的下一世就不是魔女了，這樣也說得過去，為什麼魔女的數量會越來越少……
　　一切都沒有脫離「平衡」。
　　幾千年來……偉大的女性都是稀少的，更別說為了讓她們成為魔女來繼承前世的記憶而把她們的前世餵給魔獸了，誰會接受呢……？或者說，誰相信我呢？
　　原來……真相這麼無聊呢。
　　我做的一切，最後才知道，都是徒勞……
　　若不是，我遇見了她──

　　「抱歉……我可能誤闖了……妳是魔女吧？但是我……需要妳的幫、咳咳、忙……拜託……」

　　有個滿身是血的人類騎馬闖進了我的森林，只要人類對我沒有敵意，我也不會對她有敵意……所以我幫助了她。
　　這個人類是被追殺的女王，她在我這裡療傷了以後，也不尋求我的幫助……只說等她奪回王國就會來報答我，沒有想要我幫她奪回王國呢，但是我卻好事地擅自出手幫了她。
　　奪回了她的王國……她把我當作救命恩人，也沒有視我為可怕的存在，給全國上下頒布了魔女福利政策，說她願意保護所有來到這個王國的魔女，讓魔女們不受歧視、在這個王國和平度日──她不知道我是魔女之王……不需要這種保護，只是我的其他魔女子民們需要，魔女們很快就聚到這裡，這個王國變成了魔女和人類互助的王國。
　　我為了不讓其他王國對這件事抱有任何看法，我偷偷讓這個王國的一切消息和其他王國隔絕了，關於魔女的事情……是傳不出去的。
　　我想，這些和平都只是短暫的，等到這一批人類老去，看著永保青春的魔女，或是下一代新王上任，可能都會改變對魔女的看法……但我仍舊接受了這個短暫的和平。
　　我救下的女王，請我擔任了王國的教師……我給她謊報我只有五百歲，她依舊憧憬我的智慧，希望我能夠好好指導底下的人類。
　　我以為，她身邊會有國王、會生下子嗣，王座交給下一個王儲……但是一直到她滿頭白髮，這個國家的王都是她。
　　她一生……都在我身邊，握著我的手。
　　是我貪心了……她從來沒有問過我，有沒有辦法延長她的壽命，而我卻想要她繼續活下去。
　　我告訴了她保存前世記憶的方法、以及轉生成魔女的辦法，她都對我搖了搖頭。

　　「如果真的有來生，我希望我們是因為命運相見的。」

　　即使她滿臉皺紋、滿頭白髮，仍舊不失那份浪漫……

　　「不要在我的靈魂上標記……燐子，如果我們命中注定，我們必定會相見……如果妳也能夠沒有這段記憶就好了。」
　　「……」

　　那一瞬間，我知道我活了這麼久，為什麼會過得這麼無趣了……因為把一切都記著。
　　我答應了她，和她做了約定，我會竄改自己的記憶，在她死後就忘了和她相處的一切……就算到了她的下一世也不能想起來，但是下下一世就要讓我想起來，看看我們是不是「命中注定」了。
　　所以，我把她忘了……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轉世，在我遺失了這分記憶的同時，也出現了能夠培養成魔女之王的魔女們。
　　沒有這段記憶的我，想著要功成身退……失憶之前卻給自己烙印了一個約束，讓我將魔女之王的位置交給其他魔女之後，要把自己竄改成年輕魔女重新度過一次人生，而我只能照著這個約束去做。
　　不過合適的魔女不會那麼快就接下我的位置，所以我每隔一百年都封印一次自己的記憶來度過新生……直到有人能接下我的位置前，我創造了讓大家覺得「魔女之王──無名」還在統治的錯覺，以年輕魔女的身分度日……沒有魔女之王的時間，世界也意外地能夠運轉……當然是我偶爾會因為警告來恢復記憶來處理其他事情。
　　其實我最初就違背了和那個人的約定……既然說了要下下一世想起來，我終究得標記她的靈魂，不過也把這個標記設定了時間……下一世的她死後，我才會恢復記憶。
　　這個人就是……SAYO。
　　下一世……與今井莉莎相愛的SAYO死前，我想起來了……而我無法接受，我無處可埋怨，我出氣在了莉莎小姐身上……將她關進了時間之牢，打算將自己的記憶再次封印……那時，也已經有足夠接下我位置的魔女了。
　　我交接以後，徹底讓我原先的存在消失……繼續著我年輕魔女的生活──擁有各種朋友的生活。
　　陰錯陽差的……不小心在第二世的SAYO身下烙印了記憶開關，大概是想著第三世如果能夠和她相愛……
　　這一世……以還未相愛的身分取回了記憶。
　　那麼，該怎麼辦呢……？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