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友希】追夢

　　又醒來了。
　　不曉得已經是第幾次了，以前都能一覺到被鬧鐘叫起，最近漸漸開始會做夢，從夢裡醒來的時候睜開眼看見的總是仍然漆黑的房間，我也不想起來去確認現在幾點了，只好就這麼再次閉上眼。
　　做的夢越來越多了，不過沒有什麼能記得的內容，只知道自己做夢了。
　　唯一記得的是好像夢見了誰，因為夢裡也是模糊的感覺，醒來後在腦裡尋找任何一個認識的身影比對，似乎都不是那麼正確，卻覺得有一個人的比其他人都吻合那個模糊的身影──美竹同學。
　　如果說我夢到的是她，那也就沒有那麼說不過去了。
　　或許我變得有點脆弱了。
　　偶爾會希望就算是夢也好，也想要記得那些虛假的互動，因為明明記不太得，醒來的時候殘留在心中的感覺還遲遲不散去，那像是很溫暖、還是很遺憾呢？又或是有點傷心，久久不消散，直到我再次入睡為止，而那一小段時間令人有點煩躁。
　　常常聽見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所以我夢到美竹同學很正常，明明是她先來引起我的注意的，卻在我們熟識了以後，每次見到我都是一副很不歡迎的感覺，說實話，我還是會受傷的。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希望我們意外見到面的時候，她不是發出那種不歡迎的聲音，如果表情能夠因為見到我而開心就好了。
　　即使我知道她不是真的討厭我……任誰都不會希望朋友、或是比較在意的人，對自己是那種態度吧？更何況還是她害我在意她的。

　　「哈……」

　　這次醒來就睡不太著，不禁打了一個呵欠，明明有睏的感覺，閉上眼卻一直思考關於美竹同學的事情。
　　做夢也好、不做夢也罷，即使無法一覺到天亮，我還想再夢到她，因為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想什麼，為什麼會做那些夢。
　　如果可以的話，夢裡的她可愛一點就好了──

　　「欸、啊，湊學姊……」
　　「……美竹同學。」

　　推開了屋頂的門後就看見了似乎也正要拉開門的美竹同學，她看見我的時候愣了一下，視線有一瞬間看到了其他地方才又看了回來。

　　「我可以過去嗎？」

　　她沒有說什麼，直接退了開來讓我通過門口，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擔心她會在我過來之後離開，我轉頭看著還在門口的她，卻是關上了門，讓我鬆了一口氣。

　　「……湊學姊來這裡是找我嗎？」
　　「妳終於發現我來這裡只會找妳了？」

　　每一次上來屋頂都是因為她在，卻每一次都被她問是不是走錯地方了，怎麼想都不可能吧？我還大了她一年級，再怎麼走錯教室也不會蠢到多走兩段階梯不是嗎？

　　「湊學姊怎麼可能是來找我的……」

　　然而剛剛明明那麼說了，她卻還是不相信我一樣，連我都感到有點無奈了。

　　「那我來屋頂還能找誰？美竹同學不是一直都在這裡嗎？」
　　「哈？也沒有一直啊……摩卡她們也會來啊，日菜學姊或莉莎學姊也不是沒有來過啊。」
　　「……唉，隨妳怎麼說。」

　　都說了是來找她的，為什麼非得要幫我找藉口？到底是有多麼不相信我只是來見她的？

　　「……那湊學姊找我要做什麼？」

　　真不明白她那張表情究竟是想掩飾開心還是掩飾討厭，好像很委屈一樣，但如果真要較真的話，明明就是我比較委屈。
　　然而……

　　「我一定得有事才能來找妳嗎？」

　　我一時也說不出我為什麼要來找她，所以找了個更牽強的藉口，因為確實……我怎麼會沒事來找美竹同學呢？

　　「也……也沒有那麼說。」

　　還以為她會反駁的，結果她好像還接受了我的說法，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過既然我真的沒有事、她也知道我沒有什麼目的了，我們該做什麼才好？我……

　　「要抱一下嗎？」

　　想也沒想就這麼問出口了。

　　「欸……」

　　她發出了訝異的聲音，只是接著也沒說什麼，我有點自然而然地做出了要擁抱的姿勢，她也靠了過來，還真就這麼抱上──

　　「……」

　　又睜開了眼睛，房間已經不是全暗的了，窗外已經透進了一點光亮，但還沒有完全天亮，瞬間就明白了剛剛只是在做夢，甚至是難得記起了夢的內容。
　　抱上去了，跟美竹同學抱上去了。
　　那個觸感就好像真的一樣，明明我並不常和別人擁抱，夢裡是怎麼讓我感受到我真的在跟人擁抱一樣？
　　美竹同學的觸感……是那樣嗎？
　　開始好奇我腦內模擬的究竟是不是真的，大概也是夢害的，突然很想抱抱看美竹同學，但是肯定不像這場夢一樣，她會大叫跳開的吧？至少我感覺會發生這種情況。
　　如果她真的像夢裡一樣跟我擁抱……

　　「呼……」

　　差點躺在床上笑了出來。
　　不是覺得很可笑的那種笑，而是遇到開心的事情會不禁笑出來的感覺。
　　我這是怎麼了？
　　雖然不是很想這麼形容自己，但是──真像個笨蛋一樣。

□

　　所幸我沒有因為做那麼多夢而失眠或是感到疲累，只是早晨真的到來了以後，才開始覺得夢到的東西很不對勁，清晨那時候的我也很奇怪，大概是腦袋不清醒，所以想的事情也變得很奇怪了吧。
　　我怎麼會想跟美竹同學擁抱……但如果被問了也不會完全否定，至少我不會自己提出來。
　　因為只是夢，本想著就這麼算了的，結果去到學校上了一整個上午的課也還是斷斷續續想到這件事，幸好我不是老師們喜歡在課堂上點名的同學，偶爾恍神一下也沒有發生什麼意外。
　　中午吃過飯以後，莉莎和她的社團朋友又或是其他朋友一起走了，既然都安靜了，本來想稍微午睡一下，雙腳卻擅自走向了確實會更少人、更安靜的那個地方。
　　從三年級的教室再往上的樓梯，就這麼輕易抵達了教學棟的頂樓，平時沒有任何一堂課會在屋頂進行，因為安全設施全部都有做好，其實算是一個休息區，不過學校的食堂很不錯，所以也很少會有人來這裡吃飯。
　　除了某個把這裡當地盤的樂隊呢……
　　通往屋頂的門是開著的，不像我的夢一樣還要推開，所以不會有那種兩側各有一人準備開門的情況，我緩緩走了上去，也沒有人擋在門口，我不用在門口停滯就走上了屋頂。
　　本來以為這麼安靜的話或許根本不會遇到美竹同學的，她確實沒有在我一走過來就近到我的視野裡，而是我往旁邊掃了以後看見了靠在欄杆上的她，她原本看著遠方，轉過頭後她正一臉訝異地盯著我。
　　我幾乎都能想像到她要說什麼──

　　「湊學姊？」

　　如果是我也是這樣吧。

　　「……美竹同學。」

　　也不等她再說些什麼，我立刻就走到了她旁邊，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一回事，看見她今天沒有拿著筆記本或是其他東西，下意識想了「這樣應該很容易就抱上了」，頓時讓我沒能在走過來的瞬間先說些什麼。
　　而我也後知後覺發現她今天沒有表現出看到不想見的人一樣的態度。

　　「我從之前就想問了……」
　　「嗯？」

　　而且竟然還是她先開始了話題。

　　「湊學姊該不會也很喜歡屋頂吧？那個……總是我們霸佔屋頂，所以不敢來？」
　　「……」

　　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性，我確實也偶爾來過屋頂，至少是在她們升上高中霸佔屋頂之前……因為很安靜，不是嗎？那時的我也不太喜歡和同學接觸，屋頂是個好地方呢。
　　不過……

　　「也沒到喜歡的地步，只是莫名其妙就走上來了。」
　　「……走錯教室了？」
　　「……怎麼看都不可能不是嗎？」
　　「也是喔。」

　　都第幾次了，怎麼還是要故意提一次呢？就跟我這麼沒話說嗎……是我自己不先找話題的。

　　「所以湊學姊來做什麼啊？」
　　「關於這件事……」

　　夢裡的她也是類似這麼問我的，剛剛不是說了莫名其妙走上來的嗎？但如果真的要說理由，就是因為覺得她或許在這裡，我才走上來的，然而我如果又這麼回答了──我也不知道我找她要做什麼，問題又會回到原點。
　　難道我要說和我夢裡一樣的話嗎？
　　說了也不會發生太糟糕的事情吧？只是我或許也不用真的說出來。

　　「也沒什麼……就是今天夢到我來屋頂了，所以有空我就來了而已。」

　　這畢竟是實話，也沒有什麼能挑剔的地方吧？

　　「這樣啊……然後就這樣？」
　　「什麼？」

　　她明明一副理解我為什麼會來了的表情，怎麼還繼續追問？

　　「湊學姊夢裡來屋頂做了什麼啊？總不會是唱歌吧，哈哈。」

　　她越是這樣問我，我就越覺得不想告訴她我到底夢到什麼了。

　　「我想……在夢裡唱歌的話應該會直接醒過來吧？美竹同學沒有那樣的經驗嗎？在夢裡想說些什麼，結果是醒過來的自己說了話。」
　　「啊……也不是沒有那樣的經驗，所以湊學姊來屋頂之後做了什麼？」

　　美竹同學今天意外地難纏呢。

　　「……妳就這麼想知道我做了什麼夢嗎？」
　　「……」

　　這就不回答我了，看她的表情像是非常想回答「對」，結果自己害怕被我問為什麼想知道吧？那又是為什麼呢？

　　「那個……」

　　我還以為她就要這樣不說話了，結果突然變得跟剛剛的態度不一樣，她的眼睛也不再看向我，反而讓我好奇她是什麼表情所以追著她的臉看。

　　「做、做什麼啦……？」
　　「沒什麼，說話的時候要好好看對方的眼睛而已。」
　　「也、也不用一直看著吧，在這麼空曠的地方……」

　　但是我現在就想一直看著，明明也只是看看而已，美竹同學的表情倒是很豐富，我挺喜歡看她害羞的模樣。

　　「反正、那個……」

　　我還以為她會想藉此就跳過剛剛的話題了，沒想到又跳了回來，是個很有禮貌的人呢，我只好安靜聽她說。

　　「感覺湊學姊夢到來學校的屋頂……不就會見到我嗎……」

　　她的眼睛還是沒看我，不過我總覺得她的表情有點得意。

　　「……我有說是學校的屋頂嗎？」
　　「……」

　　當然是為了戲弄她才這麼反問的，她就露出了一種好像會說出「我不想理妳了」一樣的表情，我只好在她開口前自己先笑了一下。

　　「是學校的屋頂，確實……有出現美竹同學。」

　　我沒想到她會自己提到，對我來說其實有點難以啟齒，她剛剛那得意的表情像是被我夢到很開心一樣，現在的她原來也還是喜歡引起我的注意嗎？

　　「所以……說了什麼啊。」

　　那麼她這麼在意夢的內容也是理所當然的呢。
　　還挺可愛的。

　　「說了的話妳要照著我夢裡的情境做嗎？」
　　「……欸？怎麼會啊，幹嘛要跟夢裡一樣？就、就只是好奇湊學姊夢到了怎麼樣的我啊。」

　　大概……是夢到了一樣也很可愛的美竹同學吧，不過已經有點開始比不上面前的美竹同學了呢。

　　「不對……所以做了什麼？照做什麼？」

　　看來她很快就察覺到了我的說法有點奇怪吧，只是我真的要說嗎？

　　「美竹同學。」

　　雖然不知道自己說不說得出口，我還是故意靠近了她，就在肩膀快要能碰在一起的距離。

　　「什、什麼？」

　　我靠近之後她卻是往另一邊稍微退了一點點，我並不失望，我想如果是我突然被靠近，也會下意識往另一邊躲的，只是這讓我原本打算說出的那句話又增加了一點難度。

　　「我夢到我跟妳做了一件事，妳要猜嗎？」

　　所以我說了這句有點可笑的話，讓人猜什麼的，我又不是莉莎，怎麼會說出這種純粹用來聊天的話呢？

　　「欸、欸！？等一下，不是靠很近才能做的事情吧……」

　　那個當下，因為我腦裡只有擁抱，所以我覺得確實，是要靠很近才能做的事情。

　　「嗯。」

　　於是我毫不猶豫地肯定了她的猜測。

　　「……」

　　接著我就看見美竹同學的臉變得有點誇張，好像受到了驚嚇一樣，我不禁歪頭對她露出了疑惑，就算是我跟她……也只是擁抱而已，有那麼不可思議嗎？

　　「妳、妳說什麼……妳夢到妳跟我……接、接……接、」
　　「接……？」

　　那個當下我腦裡真的是滿滿的擁抱這個單字，所以沒有立刻明白她究竟想說什麼，直到我看見她的臉也紅了以後，我才突然想到還有一個近距離的肢體接觸。

　　「等等、不是……我只是夢到我們抱在一起了。」

　　被覺得我在夢裡想跟她接吻的話誤會也太大了，我立刻澄清了我到底夢到什麼，然而就連我自己的臉頰都有點熱了起來，不管我究竟是夢到跟她接吻還是擁抱，說出來都很難為情。
　　我們又不是戀人。

　　「擁、擁抱……什麼啊，原來只是擁抱……欸、那也很──」
　　「好了，妳不要再說了。」

　　在她又要有什麼反應之前，我先伸手擋在了她的嘴巴前，雖然沒有真的碰到她，就是試圖阻止她繼續說話。
　　然而我們之間安靜下來之後，氣氛也不是說很好……不是不好，就是讓人覺得心情有點毛躁。

　　「唉……」

　　我收回了我的手，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嘆氣，好像我根本不該跟她說這場夢的內容，我沒辦法說我想抱她才夢見的、也沒辦法說我完全不想抱她，結果就是這樣有點尷尬的情況。

　　「又、又沒什麼……」
　　「什麼？」

　　然而我抬頭看向她的臉，好像還是泛紅的，她也繼續躲著我的視線，只是那個表情讓人有點意外。
　　好像是我現在不抱她的話，她會很失望一樣的表情──也或許只是我自以為是、自作多情。
　　不過我又想到了，如果我在這裡邀請她和我擁抱，又有什麼壞處嗎？頂多只是被她拒絕而已，因為只是照著夢境問的，拿這個來當藉口也不會被覺得是怪人，反而要是沒問的話，就留下了一個遺憾不是嗎？

　　「所以，要擁抱嗎？」
　　「……哈！？」

　　我張開了雙手後才得到她這麼激烈的反應，即使她也沒有立刻說不要，就只是很震驚。

　　「不是妳逼我說出我做了什麼夢嗎？妳剛剛也沒有回答我是不是要照做。」
　　「……哈、哈？」

　　明明只是覺得有也可以、沒有也好的心態問的，怎麼就開始變成我好像一定要抱到她一樣了？

　　「也可能我夢裡抱的不是美竹同學吧，想不起臉，那還是算──」
　　「抱、抱就抱！」

　　正想給自己找台階下的時候，她就像是上鉤的魚，即使我不是要釣她就是了……

　　「湊、湊學姊就那樣張開手……」
　　「欸？」

　　是她要抱過來？夢裡是我們一起前進──

　　「……！」

　　就像隻貓咪一樣閉著眼睛抱了過來，突然貼上身體的感覺洗刷的今早的夢境，或者說我瞬間忘記了夢裡的感覺，面前的這個才是真真正正的美竹同學。
　　溫暖的、帶有一點花香……壓在胸前的觸感比自己柔軟多了。
　　我幾乎是就這麼愣住了，不曉得愣了多久才想到要自己抬起手抱住她的背。
　　抱住後我們誰也沒有說話，但是我聽得見她的呼吸聲，那種打算屏住呼吸卻又沒辦法不呼吸的，急促聲音。
　　聽起來好像是很難為情一樣……如果是這樣的話真的很可愛，明明害羞還自己抱過來了，跟她不一樣，我大概是忍著不要因此笑出聲音。
　　沒有想過跟人擁抱是一件會讓心情變好的事情。

　　「還要抱多久呢？」
　　「哈！？又不是我夢到的！？」

　　說得也是，但是我的夢是抱到的那瞬間醒來了，帶著一種溫暖又遺憾的感覺，不過現在已經不遺憾了。
　　我感受到她想放開我，而我卻忍不住把她抱得更緊一點，心跳聲在耳邊蹦蹦著，屋頂吹過來的風也沒那麼冷了，我閉上了眼睛，知道旁邊就是她的耳朵，本來想說些什麼，卻只能說出她的名字──

　　「美竹同學。」
　　「還、還不放開我……」

　　因為她這麼說，所以我放開了她，懷裡卻都還是她的溫度，我們分開後她的表情更有趣了。
　　只是我或許也只是在五十步笑百步，屋頂吹過來的風真舒爽……特別是拂過臉的時候。

　　「……我先回教室了呢。」
　　「欸、啊……再見，湊學姊。」
　　「嗯……夢裡見？」
　　「哈！？」

　　在她要說什麼之前我加快腳步下了樓，偶爾覺得逗美竹同學真是有趣。
　　不過我想說的那句話，還是先保留好了，因為我想，暫時還不會夢到的。
　　下次夢到接吻的話妳也要照做了嗎──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