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姬】Duet

01

　　十六歲的西木野真姬以音樂實力──作曲、演奏、演唱、音樂知識，以及表現力──各項滿分進到了音乃木坂女子藝能學校。
　　當然那並非代表她會成為學校裡涵蓋了三個年級的第一名，她只不過是在那些與她參加同一場甄試的考生之中，比較脫穎而出罷了。
　　所以當她以榜首的身份，嗤之以鼻地站在禮堂之中，看見了三年級的表演時，被無情地打破了她那自以為是的牆壁。
　　那個人光是站上台，就讓真姬感受到了寒冷的氣息，彷彿整個禮堂瞬間結上了一層霜，白色的霧氣緩緩遮擋了台下所有人，她那透澈卻憂傷的天藍色瞳孔，就像幽魂一樣捉住了所有人的靈魂。
　　「我是三年級的絢瀨繪里。接下來，我要為大家演唱的是我的校內個人出道曲，ありふれた悲しみの果て。」
　　綁著馬尾的一頭金髮，猶如被灑了亮粉一樣，成為了所有三年級上台的人裡，最燦爛的那人。
　　絢瀨繪里僅僅只是敘述的聲音便毫不留情地穿透了在場所有新生的耳膜，包括了西木野真姬天生用來編織樂曲的耳朵。
　　台下再也沒有人不看向絢瀨繪里，然而她卻沒有看著任何人，她緩緩閉上雙眼，背景音樂流出的同時她緩緩張開了口。
　　幾乎是第一個音節就讓真姬的全身上下都起了雞皮疙瘩，接下來的第二個音便讓她再也無法思考。
　　從一開始的平淡便將人帶入了淡淡的憂傷裡，情緒隨之開始跟著起伏，並漸漸提高，副歌的爆發瞬間蒸發了整個會場的冰霜，繪里睜開的眼睛卻像是美杜莎一樣石化了所有人，低溫的故事裡掩藏的是誰也抵不過的熱情，腦內有如煙花炸開一般，明明她給人的氛圍是一種「藍色」的感覺，卻又覺得她是自己見過最繽紛的人──西木野真姬完完全全地被懾服了。
　　演唱結束後，台下激起了軒然大波，好一陣子才讓師長以及二年級幹部們成功制伏了這些彷彿第一次接觸「真正的音樂」的一年級新生。
　　真姬沒有被那些只是噪音的談話聲給影響，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演唱結束後，九十度鞠躬並瀟灑轉身慢慢走回了後台的絢瀨繪里，她死盯著舞台的出入口，就盼望能夠再多看到她幾秒，以為她至少還會再說個幾句話。
　　然而今天的新生入學典禮，就這樣結束了，以繪里為壓軸，給了各自抱有夢想的新生來了一發震撼彈。
　　不過對真姬來說，這反而激勵了她。
　　因為她進到學校的目的與絢瀨繪里一樣──單人出道。

02

　　「原則上，我們都是建議學生找一個以上的人與自己組隊，這樣比較容易達成學校的所有作業。」
　　上學的第一天，真姬的班導師把新生手冊分發下去，並播放了一些投影片簡述了這個藝能學校的運作方式。
　　雖然也像其他高中一樣必須學習基礎的國文、英文以及數學等，但主要的重點還是放在音樂活動上。
　　一年級開始就得編織無數曲目，除了大量且重複的練習以外，不管哪一堂課都會要求獨創性，並協助學生發揮出她們的個性。
　　並非每個人都跟西木野真姬一樣擁有各項滿分實力，大部分的學生各自擅長不同的領域，所以學校會希望大家藉此尋找自己所缺的那一部份，與他人結成團體。
　　「原則上，組隊的成員最好是同年級，並且同班更好，這樣彼此要達成的課題才會是同一個，事半功倍。」
　　班導強調了兩次原則，然而她在螢幕上播放的卻是已經單人出道的校友，以及三人、四人以上甚至是九人一起的團體資訊，這些都是畢業於音乃木坂女子藝能學校的人。
　　「不過原則是可以被打破的，我們只是建議了妳們可以輕鬆度過這三年並快速出道的方法。」
　　螢幕上的每張圖片都是近幾年人氣相當高的團體，班導對著台下的學生們笑了笑，她簡單地補充了幾句話就結束了首次的班會。
　　真姬看著手上的新生手冊，想著班導所說的原則──她可是在入學前就決定自己要單人出道，學校作業也絕對不要與他人組隊。
　　當她的腦裡已經在編織下一首曲目時，班上的同學還在窸窸窣窣地介紹彼此，尋找能夠與自己組隊的人。
　　她是無人敢觸碰的荊棘，不會有人厚著臉皮嘗試與她對話，見過榜單的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與西木野真姬是不同次元的。
　　學校生活本來就該是這樣，獨來獨往，真姬是這麼想的。
　　滿分入學的她自然比其他新生享有更多特權，例如有一間她可以自由使用的音樂室──裡面除了有一台古典鋼琴外，編曲的設備應有盡有。
　　開學第一天只有班會這一堂課，真姬理所當然地想要在剩下的時間嚐鮮使用她的特權，當她進到她專屬的音樂室後，她露出了今天的第一個笑容。
　　就像是得到禮物的小女孩一樣，真姬開心得不得了，彈出來的旋律都是喜悅的，好像音符都在上頭跟著起舞一般。
　　瞬間就沉溺於自我的音樂世界裡，西木野真姬甚至興奮到──忘記自己沒有關上門。
　　「哇啊啊！？」
　　所以當她的意識從雲霄回到了現實，瞥見門口站了一抹不知何時在那裡的金色身影，令她嚇得直接從鋼琴椅上跌了下去。
　　「……沒事吧！？」
　　才剛跟真姬對上眼就撞見了她往後跌甚至走光的一幕，知道是不請自來嚇到對方的自己有錯，絢瀨繪里趕緊走了過去扶起真姬。
　　「嗚欸欸欸！？」
　　本來想自己爬起來，卻意外地被對方直接從後面抱起來扶回了椅子上，讓真姬混亂得根本講不出完整的話，她漲紅整臉，嘴巴一開一合看著還在幫她拍灰塵的繪里。
　　「開學第一天就讓榜首因為自己而受傷，這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呢……」
　　繪里的聲音簡直就像輕輕敲響的玻璃杯，餘音不斷地在真姬腦裡打轉，她幾乎沒聽懂繪里在說什麼，清脆的嗓音穿過她的耳朵，每個字句都化成了音符。
　　「妳還好嗎？」
　　見真姬除了一些驚呼就沒再開口，還一直呆愣地看著自己，繪里不禁伸手去觸碰了真姬的頭髮，拍了拍她的頭頂。
　　「欸、欸欸欸欸！？等、等等、妳……妳……！」
　　但是反應過來的真姬依舊無法編織出一句完整的話，被摸頭讓她更是體溫飆升，這讓繪里不禁笑了出來。
　　剛剛用抱的扶起真姬就知道她相當纖細又瘦小，繪里莫名地表現出自來熟的態度，即便沒有讓給她任何座位，她一屁股就擠上了真姬旁邊的縫隙，然後扶上真姬的腰將她往另一邊推了過去。
　　「哎……不需要這麼驚訝吧？還是妳其實是我的粉絲？」
　　初次見面就親密地摟著對方，繪里臉上的表情明擺著「故意」，當然也要是真姬的反應夠好玩，她才願意這麼做。
　　「才、才不是！啊、不、不是！那、那個……」
　　個性上直覺就是先反駁再說，但反應過來的真姬又發現自己確實在早上的開學典禮對絢瀨繪里這個人著迷了一瞬，要說是她的粉絲好像有點牽強，但說不是也有點違背了自己的良心。
　　「所以是──是還是不是？」
　　依舊還摟著真姬的腰，繪里的臉慢慢湊近真姬一直向後退的臉，她的氣勢開始有些逼人，在這種時候閉上眼睛的真姬幾乎想給自己一巴掌，她怕繪里誤會了她以為繪里要親她所以閉上了眼，其實只是太過害羞。
　　雖然絢瀨繪里的歌聲的確是擄走了真姬的──耳朵，但這並不代表她只有嗓音是完美的，繪里的容貌也抓走了真姬的視線，所以她怎麼能忍受像這樣的近距離對視？
　　西木野真姬敢保證，在兩人獨處的空間被一個完全符合自己喜好的人摟腰又被輕聲問話，世界上不暈過去的肯定只有自己而已。
　　「不是──！」
　　最後還是不想讓這一幕變成有點超過的粉絲服務，在心裡說服自己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絢瀨繪里這個人，所以不能稱之為粉絲，真姬大聲地喊了出來並抬起手壓住繪里的肩膀讓她與自己保持距離，她終於恢復了神智。
　　「我喜歡這個答案。」
　　繪里放開了摟著真姬的手，燦爛的表情確實表示了她相當滿意這個回答，她不再那麼逼近真姬。
　　「妳……」
　　就算被放開了，坐在同一張鋼琴椅上，真姬還是說不太出話來，臉上的熱氣讓她非常想遮住自己的臉。
　　「我只是湊巧路過這裡，想起學校好像有那麼一個規定，就是給當屆榜首自由創作的空間──所以來看一下今年是誰罷了。」
　　繪里一邊說著便慢慢起身，幾乎是覺得現在的真姬可能也沒辦法與自己好好對話，她就像自言自語一樣走到了門口。
　　真姬看著繪里的背影，她想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音，雖然不是繪里的粉絲，也不是她認識的人，但──很想認識，深怕這次繪里一離開，就再也沒機會了──明明她是這麼想的，身體卻還是無動於衷。
　　走到門口的繪里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視線，她忽然停在門口，一手捉住門板，不過也沒有回頭看向真姬。
　　「妳彈的曲子很好聽，有空的話我明天還會再來找妳的。」
　　在門口留下了這麼一句話，走出音樂室的繪里替真姬關上了門，透過透明窗口看見金色馬尾的甩動，然後就沒有回來了。
　　一個人待在隔音效果極佳的音樂室裡，真姬覺得自己剛進這間學校就得到了幻聽──繪里的一句話彷彿一遍又一遍在腦裡重新響起，她知道，這絕對不是音樂室的音響效果。
　　僅僅只是她喜歡那聲音。

03

　　西木野真姬沒有朋友，所以她也不會隨意去告訴別人自己昨天碰到了絢瀨繪里。
　　開學第一個星期的課程說輕鬆很輕鬆，說很繁重、也很繁重。
　　有些課立刻就出了作業給新生，這將成為她們兩星期內的煩惱；至於有些課則是簡單地介紹了課程內容便放人離開。
　　不過平常這間藝能學校上起課來也是很隨意，他們比較注重實作而不是理論，寧願把時間都交給學生去創作──某種意義上的騙學費──也不要讓她們在教室裡睡著。
　　所以開學第二天，真姬拿到了兩份作業，卻連老師的名字都不記得。
　　每堂課幾乎都是過了十分鐘左右就開始自由活動，下午也沒有課的真姬理所當然地又把自己關進了那間只屬於她的音樂室。
　　今天被派發的兩項作業，其中一項是找到與自己合作的隊友，但如果不想與他人組隊，要證明自己擁有單飛的實力；另外一項不過就是依照老師的要求完成十種兩小節的編曲，自由發揮。
　　兩項都難不倒真姬，所以她當然想花時間在創作一首可以第一段就讓人信服實力的歌曲來證明自己。
　　『咚──』
　　『喀啦啦──』
　　琴聲剛下，音樂室的門便被推開，讓真姬不得不暫停演奏，她抬頭瞥了一眼這位不速之客，又很快地低下了頭。
　　不過就是絢瀨繪里──想著要作曲的真姬專心的很。
　　「妳這個時間在這裡……莫非是打算Solo？」
　　繪里靠近了鋼琴，也不顧真姬正在彈著鋼琴，她一走到鋼琴椅旁邊便開口詢問。
　　「……難道我得跟那些同學組隊嗎？」
　　不明白明明就是一個人的繪里怎麼會問自己這種問題，而且還在知道自己是榜首的情況下──所以她的語氣有點不好。
　　「嗯……我沒有說妳得跟同學組隊呀？」
　　繪里歪頭對著真姬微笑，真姬卻繼續讓視線放在鍵盤上。
　　覺得繪里的回答根本沒什麼意義，所以真姬沒有接下去，還以為這個話題就在這裡結束了。
　　「但是妳可以跟我組隊呀。」
　　在悠揚的琴聲之中，繪里將右手放上了鋼琴邊緣，左手不識相地按下了最右邊的鍵，接著她緩緩開口，雜音的亂入讓真姬瞬間停止了演奏。
　　「……欸？」
　　不確定自己剛剛是聽到了什麼，真姬訝異地抬頭盯著繪里那游刃有餘的笑容。
　　「──西木野真姬，請跟我組隊出道。」
　　下一秒繪里的表情卻轉變為嚴肅，她向前握住了真姬最靠近自己的右手，用相當認真的口吻開口。
　　真姬的嘴巴雖然沒有張得很開，卻也閉不起來，她完全愣在鋼琴椅上，除了被繪里握住的右手，她的左手也停在距離琴鍵兩公分的上方，整個人像是又遇到了美杜莎一般。
　　過了許久真姬才閉上了嘴，但又接著張開。
　　「……妳在開玩笑？」
　　這個邀請在真姬心理毫無邏輯可言，所以她只能朝這方面想。
　　「我看起來像在開玩笑嗎？」
　　繪里還是握著真姬的右手，她的反問再次讓真姬陷入了石化，但這次真姬立刻甩甩頭讓自己恢復神智。
　　「可是妳……不是三年級嗎？明年不就要畢業了嗎……？」
　　真姬沒有發現自己第一個想到的竟然不是拒絕，而是想著繪里就算與自己組隊，到頭來等她畢業，二年級的時候自己又得回到獨自一人的狀態。
　　「哈哈，這有什麼問題嗎？」
　　然而繪里的反應卻一副真姬想的事情沒什麼大不了的態度，她放開了真姬的手退後一步。
　　「欸？」
　　面對真姬的疑惑，繪里張開了雙手，就像在表示這間學校的厲害之處，她一邊說著一邊悠哉地轉圈。
　　「這裡可是音乃木坂唷？雖然妳即將面對的課題我都做過了，但不代表我不能參與，也不代表妳不能參與三年級的課題──更何況是我畢業之後，我還是能夠作為妳的搭檔繼續參與校內外所有的藝能活動，作業什麼的都是小事，唯一有差別的地方便是──妳，在我畢業正式出道以後，會跟著立刻出道。」
　　「……什……」
　　前面一長串彷彿都不是重點，真姬只聽見了最後一句話，她又回到了昨天第一次見到繪里的時候，完全說不出話的狀態。
　　「怎麼樣？妳願不願意跟我組隊？先說我也是孤軍奮戰了兩年，但妳讓我改變了想法。」
　　繪里又靠近了真姬，卻沒有像剛才一樣太過親密，她與鋼琴椅至少還有兩步的距離。
　　接著，絢瀨繪里對西木野真姬鞠了躬，表示出了她最高的誠意。
　　「……我……我不確定，我有沒有那個資格……」
　　當初自以為高人一等的真姬，在入學當天便被那些即將畢業的三年級給震懾到收起了她的傲氣，雖然在班上依然會釋放出來，但在繪里面前，她的自信便碎得滿地。
　　「這不是有沒有資格。」
　　聽見真姬那句畏縮的話語，繪里將腰打直靠近了真姬，再次握住她的右手。
　　「是我想不想，以及妳想不想的問題而已。」
　　繪里真摯地盯著真姬的雙眼，她看得出真姬瞳孔裡的一絲動搖，也感受到了手心裡傳來的緊張，但邀請人的她意志很堅定。
　　被繪里用雙手握住右手，溫暖的體溫從手掌傳遞到了整個身體，真姬覺得自己被那炙熱的眼神看得灼傷，比起一開始欣賞繪里的表現力，現在不如說更像是──單純因為與她接觸而害羞。
　　真姬知道自己的臉頰是前所未有的熱，下意識地抿住了雙唇，但卻抵擋不住想說的話，字句就從喉嚨裡飛奔到了外面。
　　「……我想！」
　　如果說西木野真姬不想與任何人組隊只是因為她找不到能力與自己相符的人，那麼有一個在她之上的人邀請她，她還拒絕不成？

04

　　「哇……這可真是……」
　　負責辦理組隊申請的老師，看著站在面前的繪里以及真姬，還有手上那張寫著兩人名字的申請單，她不禁發出了讚歎。
　　「絢瀨同學，妳應該沒有欺負學妹吧？」
　　但是對於這種組合，老師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怎麼會呢。」
　　「……！」
　　繪里一邊回答一邊就勾起了真姬的手臂，將她往自己身上拉了過來，這讓真姬的臉頰泛上了點紅暈。
　　「哦……」
　　似乎是理解成了什麼別的關係，老師只是意義深遠地露出了個微笑，在申請單上面蓋章並放進了要交給別的處室的公文欄裡面。
　　「西木野同學，好好保重。」
　　接著打開電腦輸入了兩人的資料送到學校系統裡，老師一副已經把事情解決的模樣，起身就要離開，在離去前特別對真姬留下了一句話。
　　「好……欸？」
　　一開始沒注意聽還以為老師是在說好好加油，回過神來才發現有點不對，她便愣在原地看著拿著申請單離開的老師。
　　「所以，妳準備好接受魔鬼訓練了嗎？」
　　「……嗚欸欸欸欸！？」
　　順利騙到了學妹，繪里還保持著勾住真姬的姿勢，她的笑容看起來相當燦爛，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拖著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的真姬離開了辦公室。
　　真姬雖然因為特權得到了個人的音樂室，但這並不代表她可以只靠自己便提升能力；同理，在她眼裡相當強悍的繪里，也絕非是自己一個人自修才變得如此耀眼。
　　絢瀨繪里有一位指導老師，是這裡最資深、送走最多優秀學生的教師；也是一位如果想得到她的指導，用錢還不一定能買通的人。
　　至於一年級的指導老師，幾乎都是要等到確認組隊後才會各自分配給每一個團隊或是個人，但真姬有了繪里這個三年級的隊友，她的老師自然而然也會跟繪里同一個人。
　　被繪里拖到了一間比真姬的音樂室更有規模的創作教室裡，雖然也才剛認識繪里不久，在這偌大的空間裡配上面前那位看起來就很恐怖的人，真姬不禁縮在了繪里的背後。
　　「山本老師，我跟她組隊了。」
　　稍微將真姬從自己背後拖了出來，繪里的雙手搭在真姬的肩上，像是在介紹她卻沒有幫她報上姓名。
　　「哦？」
　　原本在看著雜誌的山本抬頭望了眼繪里，再往旁邊的真姬挑了下眉，然後將雜誌放到了桌上。
　　「我、我叫西──」
　　真姬想著要禮貌一點先自己報上姓名，卻連名字都還沒說出來就被對方給打斷了。
　　「隨便去彈首曲子來聽聽，西木野。」
　　山本比了下旁邊的水晶鋼琴，說完她又拿起雜誌繼續瀏覽，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樣。
　　發現真姬似乎有點傻眼，繪里拉起真姬的手腕帶著她走到了鋼琴邊並讓她坐下。
　　真姬與繪里對望了幾秒，最後真姬受不了這樣難為情的對視，她才趕緊專注在面前的鋼琴上。
　　掀開比一般鋼琴還要沉重的蓋子，真姬的腳踩上底下的踏板，她一手同時按了三個鍵試了下手感。
　　確認沒問題以後，她開始了彈起了入學考的自編曲子，十指輕快地在鍵盤上飛舞著，每個音都清脆地打進了繪里的心裡，繪里腦裡的音符才正要跟著起舞，卻在演奏第三十秒的時候被硬生生地打斷。
　　「停。」
　　從小學以後幾乎沒被人強制停止演奏的真姬在停下手的瞬間冒出了冷汗，這令她想起了過去的同樣經驗，對方可能要開口指正錯誤，而且會讓自己難堪。
　　「彈得不錯。」
　　「欸？」
　　沒想到竟然是被對面翹著腿的山本給誇讚了一句，讓真姬流著冷汗的脖子忽然熱了起來。
　　「曲子也不錯。」
　　「謝、」
　　真姬才剛要開口道謝，山本似乎從來就不給她說話的時間。
　　「彈的人就是差了點。」
　　「……」
　　還以為會被誇到底，真姬明白這一句表示著她剛剛彈的曲子不管是誰來表演，都會被同樣誇獎。
　　她對於在場瞬間降到零度的空氣不是很擅長，這讓她閉緊了嘴。
　　「妳的琴聲聽起來像個會彈鋼琴的機器人，跟妳入學的時候比起來更差了，西木野真姬。」
　　山本的視線還是放在雜誌裡，她無情但不冷酷的批評讓真姬不禁抬頭看向繪里，繪里卻只是對她笑了笑。
　　「等妳學會放入感情再來找我吧，不然都別來了，絢瀨，這就是妳的作業。」
　　拿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啜了一口，山本翻開了雜誌的下一頁，抬起手對著兩人的方向，比了個「出去」的手勢。

05

　　「……絢瀨學姊也覺得我沒有感情嗎？」
　　被繪里帶出了山本的指導教室後，真姬跟著繪里回到了自己的音樂室，她看起來有點沮喪。
　　「叫我繪里就可以了喔，真姬。」
　　繪里沒有回答她，反而是先糾正了自己的稱呼，並且溫柔地喚了她的名字。
　　「……好。」
　　沒有立刻嘗試叫名字，真姬只是別過頭轉移視線。
　　「……感情這種事嘛，是要慢慢培養的。」
　　看著真姬坐上鋼琴椅，繪里也趕緊走過去擠了一個位置，她又跟真姬坐在了同一張椅子上。
　　「所以，答案是沒有……」
　　掀起了琴蓋後將手直接壓在鍵盤上，真姬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的，看起來也沒有打算要真的彈琴。
　　「怎麼會呢？我看妳會害羞、會沮喪、會害怕，感情還滿豐富的呀。」
　　伸手摸了摸真姬的頭想安慰她，卻在說完話的時候因為真姬激動地站了起來而收回。
　　「什……我才沒有害羞！也沒有害怕！」
　　從剛剛沮喪的情緒裡瞬間跳脫出來，真姬紅著臉對面前這位表情依然從容的繪里大聲喊道，但是默認了沮喪的情緒。
　　「還會生氣呢。」
　　「……」
　　這下真姬是完全被制伏了，彆扭地抿起嘴唇，撇頭望向另一邊再次坐下。
　　「妳所彈出來的曲子裡確實是缺了點情感，但是我認為妳只是不知道怎麼放進去而已。」
　　繪里的手輕輕放上琴鍵，用食指按下了高兩個八度的Do。
　　聲音的強度隨著時間慢慢減弱，即便繪里還壓著琴鍵，聲音最後還是逐漸淡出，直至消失。
　　真姬看著繪里跟自己差不多修長的手指，她吞了口口水，卻不打算跟著她一起將手放上琴鍵。
　　「真姬。」
　　繪里看著前方喚了聲真姬，真姬並沒有應答，只是稍微轉頭看了繪里的側臉。
　　「想著我彈一首曲子。」
　　「欸？」
　　放開Do的鍵按下了Re直到聲音消失，繪里的語氣有些平淡，甚至聽不出她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的，被這樣要求的真姬露出了疑惑。
　　「把我在妳心裡的形象，彈出來。」
　　繪里說完便站了起來，似乎是要騰出整張椅子給真姬，她走到了編曲的電腦前坐下。
　　「……」
　　連拒絕的權利也沒有的樣子，真姬沉默了些許。
　　最後真姬挪動自己的臀部坐到中間，繪里的身影被掀開蓋子的鋼琴給擋住了大半，沒有感受到注視、也看不到對方，真姬便放心地抬起雙手慢慢湊近了琴鍵。
　　她閉上眼，腦裡浮現的是在入學典禮緩緩從後台走到台上的絢瀨繪里，雖然還不到暴風雪的程度，她走出來的那一刻彷彿降了足足三十度，好像她每踩一步，底下就結起了冰霜。
　　真姬用單音開啟了在她心裡屬於絢瀨繪里的旋律，音高又細長，她像是在冰山之頂的女王，人們看不見她的真面目──一個又一個漸漸下降的單音彈出了她認為的寂寞與孤獨。
　　像是從冰雪峰頂的山峰慢慢爬下來到了山腰，真姬的左手也開始動了起來，每一次按下的鍵盤多了一個，已經降了八度的單音與最左邊的低音開始結合了起來。
　　如果說一開始彷彿冰霜凍結了天地，現在開始加快的節奏以及增加的音符就像大雪漸漸飄下，靜態的雪地裡增加了風風雪雪，猶如女王降臨在了凡人的領地裡。
　　真姬用拉長音的四個音符結束了繪里出場的第一段，接著她的旋律又加快了起來，壓下鍵盤的力道大得讓手指發痛，與一開始輕柔的單音相比幾乎像是爆音一樣炸開了全場，滿地的冰霜瞬間蒸發，好比一顆隕石撞到了地表帶來震撼，周圍燃燒的熱朝著自己衝了過來。
　　爆炸撫平以後緊接著是輕快的律動感，第一次與繪里接觸時雖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但真姬確實感受到了那人是「平易近人」，表演是一回事，私下是個愛開玩笑卻又在必要的時候認真的成熟女性。
　　真姬把自己最喜歡的音符用來形容絢瀨繪里的聲音、用最喜歡的音階結合來形容絢瀨繪里的美貌、用最開心的旋律來形容絢瀨繪里帶給她的意外，以及溫柔。
　　用寂寞的音調開場，用柔和的旋律漸漸淡出結束，真姬停下手指之後才發現自己彈得滿頭大汗，她將雙手放在鋼琴椅上，身體向後下巴向上抬，用力地呼吸了一大口。
　　繪里與真姬之間隔了一台鋼琴，繪里同樣也看不見真姬的臉，但她此刻卻時一點都不想被真姬看見自己的臉。
　　心跳比第一次上台、第一次得到第一名都還要來得激烈，明明自己只坐在旁邊聽別人彈奏罷了，繪里抿住了她的雙唇，她的手不自覺地向上遮住半張臉，臉頰上傳來的熱氣令她想往臉上潑一盆冷水趕快降溫。
　　心跳聲還震耳欲聾，想著反正真姬也看不見自己，繪里放下了遮著臉的手掌，顫抖著抬起了另一隻手，她在胸前輕輕拍手給予掌聲。
　　此時的真姬還在拉著自己的領口往身體裡灌風，她發現自己幾乎是第一次彈鋼琴彈到出汗，聽到掌聲的她就想站起來看看繪里是不是給她讚譽有加的表情，所以她站了起來。
　　「……！」
　　「……？」
　　兩人的視線之間不再有鋼琴作為阻隔，沒想到真姬會站起來的繪里除了羞澀又加上了驚訝的表情，覺得自己只是彈完了一首曲子的真姬倒是因為看見繪里紅著臉而感到疑惑。
　　──發燒？
　　就連真姬想到的第一個狀況也與實際相差了十萬八千里，她就想走過去問候一下繪里，卻在剛跨出第一步的時候看見繪里緊張地站了起來，而且給人的感覺就是想往門口走。
　　「我、我突然想起我有事，我先走了！妳、妳有簡單的作業要做的吧？就先把它完成吧！明天見！」
　　「……哈？」
　　除了那麼微弱的掌聲以外，不僅沒有受到讚賞，還被繪里給跑走了，真姬不禁愣在原地，望著因為繪里的離開而慢慢滑上的門板。
　　西木野真姬，有點失落。

06

　　絢瀨繪里摀住臉從西木野真姬的音樂室裡逃了出來，她走得相當之快，就連路上遇到認識的人與她打招呼她都像是完全沒看見一樣自顧自地往前走，但是那些被無視的人似乎不以為意，因為她們都看見了繪里耳朵上的粉紅。
　　她衝到了自己的音樂室裡，繪里雖然不是那一屆的榜首，後來的表現優異，學校還是給了她一間完全符合她需求的音樂室，裡面包含了錄音室。
　　她關上門並上鎖，確認終於回到了自己的空間以後，她整個人無力地坐倒在門後。
　　在音樂方面優秀的人用音樂來形容一個人，以及在音樂方面優秀的人，聽別人用來形容自己的音樂，接收到的效果幾乎是用言語來描述的一百倍。
　　對於這個只認識幾天的學妹，繪里覺得自己像是被深情告白了一番。
　　以往跟她告白過的人們，她們用平淡的言語所形容的好，根本比不上真姬用音樂表達的萬分之一。
　　明明只是想要試著讓她不要什麼都不想就彈琴，所以很簡單地出了一個題目讓真姬想著自己，繪里沒想到會這樣激情，她覺得她肯定沒有理解錯誤──因為彼此都是在音樂的沐浴下成長。
　　「但是她為什麼……」
　　──是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繪里吸了一大口氣從地上站了起來，她扶著旁邊的東西向前走了幾步，接著手臂伸長按下了錄音室的電源開關，她二話不說便衝了進去並關上門。
　　她站在麥克風前面戴上耳機，她的雙手覆在耳機上施壓，裡面沒有播放任何音樂，她就只是閉上眼睛對著麥克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毫無壓抑地將心裡的那股躁動喊了出來，直到沒氣又再次吸氣大喊，她重複了好幾次這種行為。
　　「哈啊……」
　　終於叫到幾乎全身出汗，喉嚨有些疼痛後，繪里才閉上嘴又坐到了地板。
　　阻隔了外界的一切聲音，繪里聽見的還是自己的心跳，即便不是被機器穩定控制的節拍，與音樂為伍的繪里明白這是一分鐘一百三十下的心拍，並且漸漸緩了下來。
　　「呼……」
　　放下耳機，繪里的手也跟著垂到了地板，她的腦裡在她停止思考後又響起了剛才的那首曲子。
　　喜歡。
　　非常喜歡，她喜歡真姬用來形容自己的那首即興創作。
　　如果能讓西木野真姬的演奏只屬於自己，那該有多好？──繪里不禁這樣自私地想著，但她還是對自己搖了搖頭。
　　她要讓全日本──甚至全世界，都聽見西木野真姬想著她而演奏的曲子，而且從今以後，最好都想著她。
　　絢瀨繪里的嘴角微微揚了起來，那是一個喜悅的笑容。
　　是個戀愛中的女孩子特有的笑容。

07

　　「……」
　　西木野真姬看著不知道是不是在校門口堵她的絢瀨繪里，可是對方的確就只看著自己，瞬間成為焦點的她想裝作什麼都沒發生路過繪里。
　　「等等，真姬，妳無視我！？」
　　差點就被真姬無情地路過，繪里有點慌張地抓住了她的手，這讓眾人本來只是懷疑的目光變成了看好戲的視線，在舞台以外的地方被注視讓真姬全身不對勁，她不禁紅起臉，用力甩開了繪里的手。
　　繪里被甩開的當下她愣住了，還以為自己跟真姬怎麼突然變成了這樣，沒想到下一秒卻被真姬反握住手腕，反應過來才發現自己已經跟著真姬跑了起來。
　　「真、真姬！？」
　　幾乎是一路跑到學校玄關，看著還沒換鞋子的真姬就要這麼踏上走廊，繪里不禁施力拉住了真姬，忘記了面前那人身體纖細瘦弱，一拉就不小心拉進了懷裡。
　　「嗚欸欸欸！？」
　　被用力一拉才發現自己剛剛都是無意識地在奔跑，躺進繪里的懷禮讓真姬瞬間回過神來，她趕緊向前走一步離開繪里的懷抱。
　　「妳、妳怎麼了？跑、跑這麼快……」
　　確定對方終於進到狀態以後，繪里還有點喘著氣，臉上的紅暈不曉得是因為奔跑又或是是其他因素造成的。
　　「欸……下意識……」
　　「是、是喔……」
　　真姬的眼神向左右游走，她看著越來越多學生走進來，自己趕緊換了室內拖鞋，也確認了繪里換完之後，她迅速地朝人少一點的地方走去。
　　「妳是在校門口等我？」
　　走到了人煙稀少的走廊角落，真姬轉過身劈頭就這麼問繪里。
　　「不是的話我現在是不是應該緊張一下我等的人在門口等不到我呢？」
　　「……」
　　對真姬這種先斬後奏的行為笑了出來，繪里這麼反問她。
　　「我想說我不知道真姬的課表嘛，給我一份好不好？我也給妳一份我的，雖然三年級幾乎沒什麼坐在教室裡的課了。」
　　不想繼續一問一答，繪里直接說出了她的目的，不然她不知道哪時候才能碰到真姬，她可不敢告訴真姬前幾次找她都是碰運氣的。
　　「欸……好……呃……」
　　一邊答應繪里，真姬一邊從背包裡拿出了手機，她將日程表都記在了手機裡，想要傳給繪里才發現她們也沒有互相交換聯絡方式。
　　「加我好友吧。」
　　發現了真姬的猶豫，繪里主動打開了自己的頁面讓真姬追加，她們這才有了聯絡方式。
　　真姬立刻就把自己的課表傳給了繪里，收到之後繪里也回傳了自己的課表，兩者幾乎相差了十堂課，真姬瞪著繪里一星期裡只有兩堂課需要到校的課表，在心裡喊驚呼了出來。
　　「妳等一下的課是歌唱表演？我跟妳去上課吧。」
　　「……欸？」
　　繪里倒是不怎麼在意真姬表露出來的訝異，她要課表的目的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就只是想找機會待在真姬身邊。
　　「這堂課有很多練習是沒辦法一個人達成的，雖然也是可以，很累，不管是幾年級的課，只要是組隊關係，我都可以跟妳一起唷？」
　　望著愣住的真姬，繪里用燦爛的笑容對著真姬，在手機上打開了學校的網頁，登入了自己的帳號，點到了一個頁面，將自己與西木野真姬登記在一起的證明出示給了真姬。
　　「……那……」
　　對可以打破各種原則的這間學校，真姬頓時感到無語，她很開心可以跟繪里一起上課，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這麼厚臉皮。
　　「去上課吧！」
　　繪里完全看穿了真姬的猶豫，她勾起她的手臂就往人多的走廊上走去，一點也不顧羞赧到完全不敢抬起頭的真姬，她似乎很享受來自所有學生的視線。
　　真姬就這麼被牽到了上課的教室，教室裡的一體桌椅是可以自由移動的，所以繪里就拖了兩張椅子到角落跟真姬坐在一起，在旁邊欣賞著真姬還在害羞的側臉，彷彿其他同學的竊竊私語都沒傳入她耳中一樣。
　　「同學們，我們要上課啦……哎？絢瀨同學？啊，聽說妳們組隊了？」
　　在學生們都進到教室以後跟著進來的老師很快地就站上了講台發話，然而已經看了兩年的學生在一群新生裡特別顯眼，她立刻就發現了繪里。
　　「嗯，跟真姬。」
　　繪里輕描淡寫地回覆老師，卻造成了台下其餘一年級的騷動。
　　大部分的人都還沒找好隊友，看見同班的榜首跟入學典禮當天很厲害的學姊組隊後，不少人嚇得開始自暴自棄了。
　　「這樣啊？那我們開始上課吧！」
　　老師也沒有繼續問下去，她開始了她的課程，甚至連視線停留在真姬臉上的時間都和其他同學相等，她拍了兩次手要所有同學注意。
　　「眼尖的同學應該有發現課程大綱上寫著這堂課很多都是要兩人以上的合作吧？沒錯，我希望妳們就算沒有組隊，也盡量在這堂課上找一個夥伴，方便課程的進行。」
　　老師講著就一邊打開了電腦播放投影片，上面顯示了這學期的上課內容，讓台下少部份的同學慌張了起來。
　　「嘛……這是開學的第一堂課，所以還沒有那麼壞心要妳們在這一個半小時內立刻找出夥伴，所以我們可以請三年級的絢瀨同學和她的隊友來為我們示範一下這學期大概的上課內容。」
　　看見台下同學從自己進來之後一直是心神不寧的狀態，老師也沒有那麼狠心，但她會對三年級狠一點。
　　「欸欸欸！？」
　　覺得無辜被牽連而且根本就不知道上課內容的真姬不禁驚呼了出來。
　　「等等，老師，我也一直都是一個人，兩個人是第一次喔？」
　　被點名的繪里當然也不是無條件接受，看著身邊可愛的學妹莫名受到波及，雖然她也覺得這是個好機會讓大家知道真姬是「絢瀨繪里的」，但也想做個站在真姬那一邊的人。
　　「就簡單示範一下吧？我相信一點都難不倒絢瀨同學的。」
　　老師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線笑著，代表了兩人沒有拒絕的餘地，繪里只好妥協握住真姬的手將她帶離了位置。
　　「好了，同學們，看一下，這是我們這間教室最主要的設備。」
　　繪里沒有直接站在講台前，她距離講台還有點距離，老師對繪里點了點頭，接著她按下了牆壁上的兩顆按鈕。
　　「哇喔喔──」
　　隨著講台向地下陷入，有新的什麼設備從地下慢慢冒出來，台下的同學難免發出了驚奇的聲音。
　　在原本放著講台的區塊，上升了五座超小型歌唱系統，大小和形狀有如電話亭再加寬一些，可以一次接受二到三人進入，裡面有一台螢幕、三支麥克風和同樣數量的耳機，麥克風可以選擇手拿或是架在螢幕旁邊對著嘴。
　　「這跟外面是完全隔音的，不過因為要請絢瀨同學示範，所以這次會打開門唷。」
　　老師比了手勢請繪里她們進去其中一間裡面，繪里就牽著真姬打開門走了進去。
　　沒關上門讓繪里有些不自在，雖然四面玻璃都是透明的，但背後總有一股涼感。
　　「我們最一開始的練習是發音練習，妳們沒聽錯，只能練習發音而已，發音都發不好的話就別跟我說唱歌了，所以我們請絢瀨同學點開發音練習的介面吧。」
　　繪里照著老師的指示操作她早就很熟悉的系統，她點開了最上面的發音練習，她不打算拿著麥克風所以把麥克風架在了螢幕旁邊，然後掛上了頭戴式的耳機才轉頭看向真姬用眼神對她示意。
　　真姬跟著繪里一起把麥克風架了起來，她也戴上了麥克風，專注地看著繪里進行操作。
　　「這個練習主要的目的，就只是比賽而已，兩個人的話有兩個人的模式，三人有三人的模式，螢幕上會顯示音階、耳機裡也會流放背景音樂，大家要跟著指示發音，系統才會幫妳評分，其中不能被隔壁的人影響並完成課題才是關鍵，不過背景音樂裡也會同時播放對手的聲音唷？」
　　「欸欸欸？」
　　台下的同學一副有聽沒有懂的神情，老師也沒有重新做說明，她又繼續講了下去。
　　「系統每一次出的題目都不一樣，所以不會有同樣的練習作好幾遍的可能性。這個練習要持續到妳與妳的隊友各自贏過對方三次，或是同分六次，否則都得持續進行。」
　　老師說完後對繪里比了個ＯＫ的手勢，讓繪里開始進行練習，一樣有聽見說明的真姬跟其他一年級新生一樣不是很懂，但她覺得，似乎只要看著繪里就能克服萬難。
　　繪里轉頭跟真姬對上視線，在她微笑的瞬間真姬害羞地趕緊看向螢幕，繪里放在螢幕上的手指接著點下了開始。
　　螢幕開始變換以後繪里的雙手覆上了耳機，真姬也跟著做了同樣的動作，音量適度的背景音樂開始從耳機裡流了出來，因為是特別示範，所以教室裡也流著一樣的音樂。
　　畫面分成了兩半，兩人的螢幕上分別出現一行五線譜，上面標註著這段的音高以及升降記號，最一開始只出現了一個音。
　　「啊──啊──」
　　率先跟著背景音樂發聲的是繪里，在她準確發出了系統要求的音之後，五線譜上的音符又換了一個，她又立刻唱了出來。
　　「啊──」
　　聽著繪里的示範才發現自已已經錯過了一個音符，真姬也跟著喊了出來，第一個音卻沒有達到滿分，令她有些心急了起來。
　　「啊──」
　　繪里的聲音透過耳機跟著背景音樂清楚地傳進了真姬的耳朵裡，她又對繪里的聲音起了雞皮疙瘩，明明只是發音卻能夠像柔和的音樂一般在腦內起舞，讓真姬不禁沉浸了其中，她開始無意識地跟著螢幕上的指示唱了起來。
　　「啊──啊──啊──」
　　題目的音符不是逐漸變為高音，而是隨機出現，她們卻一個滿分接過一個滿分，繪里和真姬的螢幕上音符變換的速度漸漸加快，兩人卻彷彿完全不受影響一般不斷完成題目，但還是能發現是繪里的題目跳得比較快。
　　繪里往旁邊瞥了真姬一眼，真姬也剛好看向了她，卻難得地露出了相當開心的笑容。
　　「啊──啊──」
　　「啊──啊──」
　　兩人的發聲練習幾乎成了美妙的和聲，台下的同學們沒有一個不沉迷於她們那異常合拍的隨機練習裡。
　　明明只是個普通的練習曲，也不是原曲的每個音符都挑出來成為題目，她們的發聲練習卻自然而然地變換成了美妙的歌聲，兩個人有如站在一個眼裡只有對方的舞台上，愉快地對唱著。
　　隨著發出正確音階的速度愈來愈快，節拍也跟著加速，兩人甚至開始點頭打起了拍子，時不時看向彼此，彷彿知道了下一個出來的音是什麼，甚至沒有面對螢幕。
　　但是這也代表她們呼吸的頻率跟著上升，加上使用丹田發聲，真姬覺得全身都熱了起來，卻還是阻止不了她想跟上繪里的衝動。
　　繪里幾乎快要能夠預料下一個出現的音符，她只用眼角的餘光看著螢幕，整個目光都放到了真姬那開口發著「啊」聲的表情，在眾人的注視下露出溺愛的面龐。
　　三分鐘過後，練習也跟著結束，真姬直到雙手從耳機上垂下時才發現自己背後流滿了汗，還有些喘著氣，像是激烈運動過後一樣紅著臉看向繪里。
　　繪里拿下了耳機，伸手摸了摸真姬的頭頂，同時螢幕上出現了兩人的分數──繪里「157.7分」、真姬「129.6分」。
　　隨著繪里的視線一起看向了螢幕，真姬對分數吃驚了那麼一瞬，想著果然是那個震懾全場的絢瀨繪里，她竟然露出了笑容。
　　就在真姬想跟繪里說些什麼的時候，才想起自己是在全班同學的做示範，害羞地向前站直死死盯著螢幕。
　　「好啦，替絢瀨與西木野的組合掌聲鼓勵一下，現在大家都明白系統的運作方式了吧？這還只是其中一種喔！是說……這個練習的滿分，其實只有一百分而已。」
　　老師讓結果顯示在最前方的大螢幕上，她一副稀鬆平常的模樣敘述著兩人示範的結果，反倒是引來了台下一震嘩然。
　　「欸欸欸欸欸──！？」
　　跟著台下一起發出吃驚的聲音，就連真姬也不知道這件事，她看著繪里足足超過一百有五十幾分的成績，以及自己也一樣超過了滿分的成績，她瞪著雙眼望向繪里。
　　「代表真姬是真的很優秀嘛。」
　　再次摸了摸真姬的頭，繪里的表情自然不做作，她是真的在誇獎真姬，即便她超越了真姬快要三十分。
　　「那，這就是這兩個星期的上課內容了，請大家在下星期前找好一個或兩個人進行這項練習，如果找不到人跟自己組隊，可以跟以前的絢瀨同學一樣，自己一個人拿兩支麥克風完成全部題目，沒問題的話，下課！」
　　草草地結束了這堂課，繪里帶著真姬離開了「電話亭」，回到位置上拿走了自己的隨身物品後就走出了突然變得吵雜的教室。
　　因為提早下課，距離下一堂課還有超過一小時以上的時間，繪里跟真姬這次前往了繪里的音樂室，第一次進到別人的音樂室裡，真姬又有些興奮了起來。
　　但是剛剛在課堂上的心情，也還未消散。
　　「繪里……」
　　繪里鎖上門之後，被吩咐坐在椅子上的真姬由下往上眺望著站著的繪里，她的眼神就像乞討飼料的小動物，讓繪里不禁愣在原地嚥了口口水。
　　「怎、怎麼了？」
　　雖然從相遇以來看過了好幾次害羞跟彆扭的真姬，但這樣被示弱還是頭一次，繪里努力掩飾自己內心的動搖。
　　「……我還想……跟妳唱歌。」
　　「……！」
　　真姬的身體看起來扭扭捏捏的，講出來的話倒是很直白。
　　一直以來都是堅持獨自一人的繪里從來就沒有被人說過這種話，同樣的，她也沒對人說過這種話，她就呆愣地站在真姬的面前與她對視著。
　　內心有什麼躁動了起來，繪里得嘴唇開了又闔上、接著又打開，她彎下腰將真姬從座位上拉了起來。
　　「我也想跟真姬一起唱歌！」
　　臉上沒了前輩才有的成熟感，繪里給人的感覺也像一個在討玩具的孩子，她喊了出來。
　　真姬反握住繪里的雙手，與繪里一起笑了出來，就連被繪里抱住都是那麼自然，自然到她都忘記了要害羞。
　　「我喜歡妳的音符，也喜歡跟妳在一起，真姬。」
　　直到繪里比她更直白地說了這麼一句話，真姬才整個人僵在了繪里的懷裡，整臉突然發麻，心臟像是漏跳了一拍。
　　「我也──」
　　暫時沒有把繪里的告白想歪，真姬想要正常地回覆繪里，卻在剛開口的瞬間就被打斷。
　　「我想跟真姬一起作一首情歌。」
　　「……！」
　　一道刻意壓低的清脆嗓音穿透過整個知覺中心，除了臉部發麻，真姬覺得脖子以上根本要燒了起來，她不知道該不該在繪里懷裡把手伸起來摀住自己的臉。
　　「但在那之前，我們得先去找山本老師哦？真姬已經能夠彈出有感情的曲子了，嗯……昨天立刻就彈出來了……」
　　直接把這個曖昧的氣氛帶過，繪里接著開始了關於作業的話題，但她仍然將真姬緊緊抱著，甚至一隻手開始慢慢往上伸進了真姬的髮絲裡。
　　「……好。」
　　覺得繪里抱得真不像一般朋友，但真姬沒有掙扎，也沒有擺脫出她的懷抱，就只是任憑她將臉頰貼在自己臉邊，讓她像是疼愛一般摸著自己。
　　在繪里心裡，她認為自己那樣說是沒有告白的，再說，她還不覺得她們能夠成為那種關係──不過就是被真姬的樂曲給打動了心，不過就是找到了一個她想一起歌唱的人。
　　與其說喜歡這個人，或許更能說是喜歡她的音樂，但是，踰矩一點連她這個人都喜歡，也不是什麼大問題──繪里偷偷吻上了真姬的髮絲。
　　「繪里──」
　　其實有發現自己被親吻了的真姬慢慢開口，她的雙手在底下拉著衣擺，頭倒是沒有打算移動的樣子。
　　「嗯？」
　　繪里從咽喉裡發出了微弱的應聲，她很享受現在的狀況。
　　「可不可以晚一點再去？」
　　真姬抓著衣擺的手緩緩地放開，換揪住了繪里的衣擺，然後慢慢向後，在繪里的背後環住了她，她轉過頭將耳朵貼上了繪里的肩膀，眼睛看著繪里的脖子和擋在面前的金髮，像是依偎在懷裡的戀人，連聲音都有那麼點撒嬌。
　　「……嗯。」
　　這下換繪里的頭完全不敢動，卻將她抱得更緊，心跳半拍又半拍地慢慢加速，自己耳膜裡都傳來了噗通的聲音，想著真姬應該不會發現。
　　真姬貼在繪里肩上的耳朵聽見了兩道心跳聲，一個是她自己為了繪里而加快的聲音，一個是──從繪里的皮膚上傳來的律動聲。
　　『噗通、噗通……』
　　好似有一分鐘一百下那麼多，真姬閉上眼睛仔細聆聽著彼此的聲音。
　　『噗通、噗通……』
　　大概跟一首節奏一百二十五拍的歌曲差不多，繪里也閉上了雙眼聽著自己的心跳。
　　『噗通、噗通……』
　　兩個頻率慢慢重疊在一起並慢慢降了下來，卻還是像遠處傳來的鼓聲一般震著自己的內心。
　　「繪里──」
　　閉著眼的真姬小聲地換了聲繪里的名字，她悠哉地從繪里的肩上爬起，雙手向上放到她的肩膀，並與繪里拉開了一點距離。
　　「嗯？」
　　對於真姬脫離自己的懷抱感到有點不捨，繪里的手還是摟在真姬的腰上。
　　「……妳為什麼會找我？」
　　真姬僅僅在入學第二天，就被繪里改變了她從放榜到入學當天的想法，那是因為她欣賞繪里，不過兩年來都獨自一人的人甚至低頭請自己與她組隊，讓真姬一直很不解。
　　「妳是不是太晚問啦？」
　　繪里淺淺地笑了一下，她還以為真姬完全沒有疑問，畢竟這種問題應該在當天就提出來的，又或者是出道幾年後，為了回憶過去而提出來，沒想到是在第一次一起行動後才發問。
　　「哼……只是突然好奇。」
　　放開放在繪里肩膀上的手，真姬縮回來開始玩起自己的髮尾，坦率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側過頭看向一旁掩飾害羞。
　　「嗯……要說的話，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就只是喜歡聽妳彈鋼琴，而且──」
　　繪里真摯地盯著真姬的臉回答，真姬卻愈來愈害羞地低下頭，也沒發現自己手指捲頭髮的速度下意識地加快。
　　「看著妳，賞心悅目。」
　　一臉認真地說完原因，繪里摟著真姬的力道稍微加大了一點，就怕她突然跑掉。
　　「……哈？」
　　真姬不禁無奈地抬起頭，雖然臉上還是有一層粉紅，她看著分明才是最賞心悅目的人挑眉。
　　「──想把妳占為己有。」
　　「唔……！」
　　在互相注視的時候被來一顆炸彈，真姬整個人震了一下，她忍不住臉部向下將額頭靠上了繪里的肩膀直接躲了起來。
　　──這樣的心情，我也有啊……
　　緊緊閉上雙眼，卻又會在漆黑中浮出繪里的身姿，真姬又睜開了眼，她在繪里看不見的角度咬住了下唇，雙手滑到了繪里的腰上。
　　「真狡猾……」
　　不禁將抱怨唸了出來，真姬再次閉上眼，心跳聲又慢慢敲響了她的耳膜。
　　明明才相識幾天，卻因為彼此的音樂而情投意合，原本需要時間來培養的感情，透過她們十幾年來花在音樂上的心血，瞬間加速了好幾百倍。
　　「……真姬。」
　　繪里的手從腰上慢慢爬上，繞過她的肩膀，滑過她的手臂，來到了她的手腕，最後握住了她的雙手，自己則是退後了一步讓彼此又分開了一點距離。
　　真姬抬起頭來看著繪里，兩人握住彼此的雙手成了一個圓，接著繪里再次輕輕將真姬拉近了懷裡，她放開了真姬的手，雙手捧上了她的臉頰。
　　「……！」
　　看著繪里湊近的嘴唇，真姬不禁屏住了呼吸，卻沒有半點想要躲開的意思。
　　卻在即將觸碰的時候繪里伸出了食指抵在真姬的嘴唇上，她就是這麼狡猾地盯著她的臉。
　　「我們去找山本老師吧？」
　　嘴唇輕輕碰上了自己的食指，與真姬的距離就這麼近，她使壞似地彎起嘴角。
　　連聲音都不敢發出來的真姬只是眨了眨眼，等著繪里自己退開，她才像是終於獲得氧氣一樣呼了一大口氣。

08

　　為了讓山本知道真姬能夠包含著感情演奏，繪里請真姬像上次一樣想著自己彈琴，這倒是換來了山本一臉鄙夷地看著繪里。
　　「妳對她做了什麼？」
　　「欸欸……？」
　　「絢瀨，我看錯妳了。」
　　「欸欸欸！？」
　　這還只是在真姬的演奏途中，真姬沉浸於自己的演奏裡，沒有注意到旁邊兩個人的談話。
　　山本像是哭笑不得一樣一邊搖頭卻又笑了出來，她總算將雜誌好好地蓋上並放到桌上，站起身來靠近了彈鋼琴的真姬。
　　「連我這個外人聽得都害羞了，西木野，妳可以停了。」
　　山本的手搭上真姬的肩，強制讓她停止了演奏，這個舉動讓真姬嚇了一跳，差點就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她訝異地抬頭看著山本。
　　「可以了，之後就保持這個勢頭去演奏，一年級最開始一個月的作業都完成後再來找我就行了，妳先享受一下新鮮的校園生活。」
　　山本似乎是對真姬讚譽有加，沒有什麼想特別指導她的地方，倒是又對繪里使了一個有點兇惡的眼色。
　　「如果絢瀨欺負妳，哪個老師都好，記得要提出來。」
　　「……欸？好……」
　　甚至沒有反駁繪里沒有欺負自己，真姬只是有點困惑地答應了山本。
　　「就說我才沒有欺負真姬……！」
　　「我會跟老師說的。」
　　這才想起半小時前發生了什麼事，根本就是欺負人，真姬變回了認真的表情再次回答山本。
　　「真姬！？」
　　山本難得地露出了微笑，她輕拍真姬的背，讓她跟繪里一起離開她的教室，看著兩人有點黏膩的背影，她雙手抱胸，一手抵著下顎，不禁開始想像未來地學校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
　　「這也難怪，絢瀨怎麼可能會跟人組隊，要不是談戀愛了……」
　　輕輕笑了一聲，山本又拿起了自己的雜誌繼續悠閒地坐在位置上翻閱。
　　離開了山本的創作教室，還是上課時間所以走廊上沒什麼學生，繪里在走廊上從後面偷偷牽起了真姬的手。
　　兩人互相轉頭與對方對視一瞬，又轉頭看向前方，底下的手指開始互相纏繞了起來，慢慢地交扣在了一起。
　　「真姬。」
　　「嗯。」
　　彼此都看著前方，繪里輕輕喚了真姬，真姬的臉上就像洋溢著幸福的表情，她也輕輕回應了繪里。
　　「這一年才剛要開始呢。」
　　「嗯。」
　　開始晃起了與真姬牽著的那隻手，繪里的腦裡跑過了兩年來的學校以及藝能生活，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興奮。
　　「期不期待？」
　　「……嗯。」
　　真姬稍微低下了頭，只是想掩飾自己的害羞，她悄悄抓緊了繪里的手。
　　在學校第一次的上台、在野外舞台第一次的上台、在校內節目第一次出場、在正式節目第一次發言，繪里不禁幻想起了會與真姬一起踏上的未來。
　　想著她們即將創作出的第一首情歌，不曉得會是怎麼樣的曲風──但是她可以肯定，那必定是一首兩情相悅的輕快樂曲。
　　互相敘述著，喜歡的心情。